“诸卿,”赵匡胤没有回头,他伸手指向那座箱山,“看到那些箱子了么?”
无人敢应声。
赵匡胤继续说道:“那些箱子里装着的......是你们某一些人的罪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哗啦啦”一片,所有官员齐刷刷地再次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高呼:“臣等知罪!官家开恩!”
这一刻,没有人敢说自己完全清白。
赵匡胤依旧背对着他们,“朕,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当年,是尔等推朕坐上这个位置。既然朕做了这大宋的皇帝,便立志要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顿了顿,“往日的种种......无论是迫于前朝形势,还是心存侥幸,朕......可以不再追究!”
这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许多跪在地上的官员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赵匡胤猛地回身,扫过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但今日之后,若再有谁敢阳奉阴违,触犯《大宋律》,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休怪朕,不讲往昔情面!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对着侍立一旁的侍卫首领做了一个手势。
一名手持火把的侍卫早已准备多时,见状立刻大步上前,将手中的火把投入了柴薪之中。
此时恰有一阵风吹过,助长了火势。
“轰——!”
干燥的柴薪遇火即燃!
浓密的黑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
百官们怔怔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罪证”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不知是谁带头,百官再次齐齐叩首,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臣等谨遵官家之旨!叩谢官家不罪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脸上无喜无悲,只是猛地一甩袍袖,留下两个冰冷的字:“退朝!”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跪伏一片的臣子,转身大步离去。
广场上,大火还在持续燃烧,噼啪作响。
......
后殿。
殿门被赵德秀关上,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赵匡胤径直走到软榻旁,摘下头上那顶死沉死沉的头冠,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长长舒了口气。
赵德秀关好门,转身对他爹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笑容:“爹,高!实在是高!您这一手一石三鸟,玩得真是出神入化!不过您事先也不跟孩儿通个气,刚才在殿上,孩儿差点没接住戏。”
赵匡胤一边整理着头上被头冠压得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随口哼道:“朕好歹是个皇帝,要是事事都先问你,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干脆退位让你来坐得了!”
从今日早朝开始,每一步都在赵匡胤的算计之中。
第246章 一石四鸟
借李重进等人的主动交权,顺利推出并强化了整军纪、清吏治的国策;
借着王大牛宣读罪状,让武德司这把“暗刃”由暗转明,正式成为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最后,一把火烧掉那些所谓的“罪证”,上演一出“既往不咎”的戏码,既安抚了人心,又让百官对他感恩戴德,彻底收拢了人心。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将所谓的“帝王心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而这,还只是赵匡胤近乎无师自通的本能发挥。
可见能成为开国之君的,无一不是洞察人心、精于算计的人精!
“秀儿,”赵匡胤整理好发髻,对着旁边的铜镜照了照,缓声说道,“不过这数量,你算错了。不是一石三鸟,而是一石四鸟。”
“哦?”赵德秀闻言,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还有一鸟?是什么?”
赵匡胤转过身,走向赵德秀,“你真当朕的武德司是你那经营多年的‘隆庆卫’啊,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告诉你,外面烧掉的那些箱子里,十有八九都是空的!根本没那么多详实的罪证!”
“啊?”赵德秀是真的惊讶了,眼睛微微睁大。
赵匡胤继续揭秘:“至于高早苗的那些黑料......大部分还是当年魏仁辅那老小子,偷偷从你那个‘茉圩酒肆’里高价买来的旧闻。只不过恰好,王大牛记忆力超群,负责记录归档,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给了那老东西致命一击。”
“好家伙!”赵德秀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满是哭笑不得和由衷的敬佩,“爹,您这......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啊!满朝文武,那些个粘上毛比猴还精的大臣,就这么被您跟王大牛一唱一和,给唬住了?这心理战玩得,绝了!”
赵匡胤微微一笑,他能说,这一手虚张声势、利用信息差制造压力的手段,多少还是从自己这个儿子身上学来的吗?
赵德秀回想起往事,感慨道:“说起来,当年那些真正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前朝官员,基本都被韩通在汴京城墙上当众处决了。这高早苗,命还真是大,居然让他混了过去,还混成了三朝老臣。”
“哼,”赵匡胤在赵德秀对面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呷了一口,“你会对一个整天之乎者也、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学究过多忌惮吗?韩通那人,看着粗豪,心里门儿清,他知道杀哪些人能立威,哪些人杀了反而可能引起文官集团的反弹。高早苗这种,属于藏在犄角旮旯里的臭虫,不专门去翻,还真不容易注意到。”
“不行,”赵德秀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得让隆庆卫再仔仔细细地把朝中这些人的底细都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漏网之鱼。有一个高早苗,就可能还有张早苗、李早苗。”
赵匡胤摆摆手,显得颇为从容:“人无完人,像高早苗这种表面道德君子,内里男盗女娼的斯文败类,终究是少数。剩下的大部分,不过是一些或轻或重的贪腐问题。这样的人,就像地里的杂草,是清除不尽的,慢慢收拾,把握好分寸即可。”
他放下茶杯,看向赵德秀,语气变成了父亲的教导:“秀儿,你要记住,为君者,用人是关键。有时候,在乎的并不完全是他们是否绝对清廉。”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比方说,一个表面清廉如水、实则包藏祸心的高早苗,和一个或许贪财好色、有些小毛病,但能力出众、对你忠心不二的赵普,二者让你选,你会用谁?”
赵德秀闻言,陷入了沉思。
这个问题,若是在他刚刚穿越而来,还带着现代人朴素是非观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清廉可靠的官员。
但经历了这么多,目睹了朝堂的风云变幻,参与了权力顶层的博弈,甚至亲手推动和参与了许多算计,他的想法早已被这个世界潜移默化地同化。
他现在更加看重的是“忠心”,这是底线,是绝对不能动摇的根基。
其次,是“能力”,能否高效地完成交办的任务,能否在关键时刻顶得上去。
至于“清廉”......在某些时候,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可控的代价,只要其贪腐行为不至于动摇国本、引发民怨,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视为一种“养廉”或“驭下”的手段。
就像......养猪一样,养肥了,需要的时候再......
这也正是他之前虽然对赵普的某些行为不满,却始终没有对其下死手的重要原因。
赵普有能力,更重要的是就目前来看,他对赵匡胤是绝对忠心的。
而像王博那样,既能力超群又清廉自守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
赵德秀放眼当前朝堂,尚未发现这样完美的人才。
更多的人,要么是沽名钓誉之辈,要么就是有贪心却没找到机会,或者贪了却隐藏得极好。
看到赵德秀脸上那从困惑到挣扎,最终归于释然和明悟的表情,赵匡胤就知道,儿子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理解了这选择背后的逻辑。
“秀儿,用人,是一门平衡的艺术,也是一门妥协的艺术。”赵匡胤进一步提点道,“你只看到官员贪腐可恨,却未必想过,能把贪腐之事做得滴水不漏,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本身也是一种本事!就拿高早苗来说,他虽然品性卑劣,死有余辜,但他那一手连朕都称赞的好字,以及锦绣文章,却是实打实的才华,是很多寒窗苦读几十年的人都望尘莫及的。只是,他的秉性不正,才华用错了地方。”
赵匡胤的这番提点,可谓是及时雨,将赵德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点了出来。
赵德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赵匡胤,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的说道:“孩儿多谢爹的教诲!今日之言,孩儿必当谨记于心,细细揣摩!”
“朕还是很看好你的,对了,你今日在早朝时是不是有事要上奏啊?”
第247章 买不起就自己培养
赵匡胤话音落下,见儿子眼中闪着光,便知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赵德秀嘿嘿一笑,搓着手凑到赵匡胤身侧的椅子旁,半个身子都探了过去,“爹,您看啊,孩儿那六率中的步军,如今还只是个空架子......连个能用的军头都没有。您看,是不是......给孩儿调拨些人手?不用多,按三万人编制来就行。厢都指挥使什么的,您看着给几个,孩儿不贪,真的!”
他说着还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赵匡胤斜眼看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人手?林仁肇那么个南唐名将都被你截留了,还跟朕要人手?你当朕的禁军将领是大白菜,随你挑?”
“那不一样嘛!”赵德秀又凑近几分,“林仁肇是将才,可下面得有都指挥使、营指挥使这些骨干啊!孩儿那步军,现在从上到下就林仁肇一人,这不成了一人军了?”
赵匡胤被他这比喻逗得嘴角微扬,但很快又板起脸,坐直身子,瞪眼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三万人编制,还要厢都指挥使?你怎么不干脆说,让朕把天武、神卫两军直接划给你算了!”
谁料赵德秀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惊喜道:“真的吗?爹!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哪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见他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赵匡胤先是一愣,随即直接被气笑了,伸手虚点着他:“好你个兔崽子!还真敢想啊?天武、神卫那是禁军上四军的精锐,仅次于朕的亲军龙翔卫!你倒是真不傻,专挑肥肉盯!”
赵德秀挠头咧嘴笑:“肥肉谁不爱吃嘛......”
“做梦!”赵匡胤斩钉截铁,“这事没得商量。这样吧,朕让枢密使李崇矩从地方厢军里,给你挑一批有经验的军头、十将......最多,给你五十个都指挥使的缺额。你自己想法子填人。”
赵匡胤说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一副“朕已很慷慨”的模样。
赵德秀却听得直皱眉。
五十个都指挥使?
听起来不少,可细算下来就寒碜了。
禁军编制,一都约百人,五十都不过五千人马。
而且是从地方厢军里挑?
厢军多为地方守备、杂役部队,战斗力与禁军不可同日而语,里面军官的素质和见识也要打个折扣。
更何况,都指挥使这官职,看似不高,却是战场上指挥的关键。
要识字,懂战阵,会看地形,能临机决断。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些中层军官的素质。
培养一个合格的都指挥使,比拉出几百个新兵难多了。
赵德秀眼珠转了转,“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知道孩儿要的是什么,您......开个价吧!”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当然,亲父子明算账,您可别把孩儿当冤大头宰!”
赵匡胤眉毛一竖,作势要拍桌子:“混账话!朕是你亲爹!还能坑你不成?”
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嘛,朕做事,向来公平公正,明码标价。都指挥使,一个二百贯。营指挥使,一个四百贯。至于更高的军都指挥使......你就别想了,那可不是钱能买的。”
说完,他等待回应。
这价格其实不低,但也不算离谱,关键看赵德秀怎么想。
谁知赵德秀听完,二话不说,“腾”地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抱拳:“既如此,孩儿告辞!”
说完转身就往殿外走。
赵匡胤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忙开口:“哎?怎么,不要人了?”
赵德秀在殿门口停住脚步,“买不起,太贵。孩儿想了想,与其花钱买现成的,不如自己培养。无非多花些时间精力罢了。”
撂下这句话,他朝赵匡胤行了一礼,真的转身快步出了偏殿,留下赵匡胤一人坐在那儿。
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赵匡胤愣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臭小子,翅膀硬了,知道跟朕耍脾气了?自己培养?你以为都指挥使是地里韭菜,割一茬长一茬......行,朕等着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不过下次再回头来找朕,这价钱......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数咯。”
赵德秀出了垂拱殿,“贺令图,纪来之!”
“卑职在!”两人立刻上前。
“你们两个,分别去通知石守信、王全斌、林仁肇将军,请他们速来东宫议事......还有,去请慕容延钊就说......请他务必前来。”
“是!”贺令图和纪来之不敢耽搁,领命后立刻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