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毕,赵匡胤对赵德秀道:“陪朕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是。”赵德秀应道。
初夏的夜晚,御花园中凉风习习。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子小路缓缓而行。
赵匡胤走在前面,赵德秀落后半步跟着。
走了一段,赵匡胤忽然停下脚步抬了抬手:“上前来,跟在朕身后作甚?怕朕吃了你?”
赵德秀嘿嘿一笑,快走两步,与赵匡胤并肩而行。
“秀儿,今日慕容延钊与朕商议......朕在想,若是趁此时机,出兵一举灭掉北汉,你以为如何?”
“灭北汉?”赵德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赵匡胤。
赵德秀脑中飞快闪过隆庆卫近期送来的关于北汉、辽国的各种情报。
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摇了摇头,“爹,现在确实是个机会,北汉衰弱,辽国内斗。但是......孩儿不建议现在出兵。”
“哦?”赵匡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赵德秀,“还是因为因为大军需要休整么?”
“爹,这只是其一。”赵德秀伸出两根手指,“最关键的有两点。第一,时节不对。”
“时节?”赵匡胤挑眉。
“对,就是现在这个季节。”赵德秀解释道,“爹您想,辽国人不是傻子,他们能看不出我们一旦灭掉北汉,下一步想干什么吗?燕云十六州是他们南下的屏障,也是进取中原的跳板,绝不容有失。如今正值夏季,草原水草丰美,辽国战马膘肥体壮,机动性最强。此时我们若与北汉开战,辽国骑兵南下干预的速度会非常快。我们或许能拿下北汉,但很可能随后就要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与养精蓄锐的辽国主力硬碰一场。结果很可能是......惨胜,甚至两败俱伤,无法达成收复燕云的战略全功。”
第250章 冬季动兵
赵匡胤目光一闪,显然认同这个判断。
辽国骑兵的威胁,始终是悬在中原王朝头顶的利剑。
赵德秀继续说道:“第二,国内改革正在关键时刻。科举、吏治、土地......哪一项都是牵动天下根本的大事。若此时开启大战,巨额军费消耗必会挤占改革资源,朝堂注意力转移,刚刚理顺的政局可能再起波澜。万一战事不顺......”
赵匡胤听着缓缓点头,他考虑的这些,正是他下午在垂拱殿犹豫的原因。
他背着手,继续慢慢往前走,问道:“那依你之见,何时才是良机?总不会要等个十年八载吧?”
赵德秀跟上,压低声音道:“不。最好的时机......是冬季!特别是,草原遭遇大面积白灾的严冬!”
“冬季?!”赵匡胤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秀儿,朕知道你有奇思妙想,但这......冬季用兵,乃是兵家大忌!天寒地冻,士卒连兵器都握不稳,如何厮杀?粮草辎重如何运输?道路被大雪覆盖,河流冰封,车马难行,水运断绝!驮马所需的草料,在冬天更是稀缺!你这......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然而,赵德秀脸上却没有丝毫被驳斥而动摇,“爹,您说的这些困难,孩儿自然知道。”
赵德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这些问题,并非无解!”
“你有办法?!”赵匡胤霍然停住脚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当然有办法!”赵德秀斩钉截铁,随即不等赵匡胤追问,便开始揭晓谜底,“首先,是保暖问题。爹,您还记得,当初孩儿用咱们看不上的‘破烂’盔甲兵器,跟女真人换来大批优质战马的事吧?”
提到这个,赵匡胤老脸难得一红,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嗯,记得......朕不是说了,那些战马,朕迟早会补给你六率的。”
当初他看到那些好马,一时“手痒”,直接划拉进了禁军,这事确实有点不地道。
赵德秀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老爹一眼,摆摆手:“战马的事先放一边。重点是,女真人又联系上隆庆商会了!他们跟辽国打得不可开交,急需武器装备,尤其是精良的刀剑弓矢和铁甲!”
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这次,孩儿不打算换战马了,免得再被人‘惦记’。”
赵匡胤轻咳一声,赵德秀接着道,“孩儿打算,用一部分装备,向他们换取大量优质的皮毛!鹿皮、狼皮、熊皮......越多越好!将这些皮毛,制成加厚的军大衣、皮帽、皮手套、皮靴!”
赵德秀继续加码:“不仅如此,隆庆商会前往辽国和草原的商队,孩儿已经下令,开始大量收购羊毛和羊皮。同时,南方的商队也开始收购鸭毛和鹅毛。这些材料,经过处理,填充在衣物夹层里,保暖效果极佳,而且比纯皮毛轻便、便宜!”
他描绘着蓝图:“再加上,隆庆商会不是能造那种小巧的铁皮煤炉子么?改良一下,做成更便携的样式,配发给部队。严寒宿营时,每个帐篷里生上这么一个小炉子,就能很大程度上解决取暖问题。爹,您想,当我们的士卒穿着暖和的皮裘棉衣,戴着厚实的手套,晚上还有炉子取暖,而辽国骑兵和北汉军队,还在靠着单薄的衣物和篝火硬扛严寒......这仗,还没打,我们在士气和持久力上,就先胜了一筹!”
赵匡胤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保暖问题若能解决,冬季作战最大的障碍就去掉了一半!
“那......运输呢?大雪封路,车马难行,粮草、箭矢、攻城器械如何运送?驮马所需的草料,冬季极其匮乏,又从何而来?”赵匡胤急声追问,语气已从质疑变成了急切地探讨。
赵德秀显然早有腹案,对答如流:“运输工具要变!我们可以把部分马车的车轮拆掉,改成‘爬犁’!就是那种底部平滑,能在雪地和冰面上滑行的拖橇。虽然单次运载量可能不如马车,但制作简单,成本低廉,可以靠数量弥补。而且雪地冰面,爬犁的阻力远小于车轮,用同样数量的驮马或人力,或许效率更高!大雪覆盖之下,只要积雪够厚够结实,平原、冻实的河面,都是天然的‘大道’!”
“至于草料......”赵德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爹,咱们大宋,可不只有北方。南方气候温暖,即使在冬季,也能收割牧草、秸秆,或是种植一些生长快的饲草。我们可以通过海路,从江南等地,将干燥的草料快速北运!海路不受冬季封冻影响,运量大,速度快。草料运抵登州、沧州等北方港口后,再用爬犁车队,转运至前线。虽然成本会增加,但并非不可行。甚至,我们可以提前在预定的进军路线上,秘密建立几处物资储备点。”
赵匡胤彻底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月光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儿子提出的这一整套前所未闻的“冬季作战保障方案”。
保暖、运输、后勤......每个环节,赵德秀都提出了解决办法。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的军事认知。
良久,他停下脚步。
“秀儿......”赵匡胤缓缓开口,“把那个‘爬犁’的样式,给朕画出详细的图纸。朕会下旨给王博,命他麾下的胄曹案全力配合你。你需要什么破......额,武器装备直接去废库支取,不必再另行请示。”
“再者缝制皮裘之事也由你操心去办,朕......做主给你一个名额,除了那些大将外,朝堂上你看上谁都可以划到东宫。”
赵德秀一听当即说道:“爹!你又想白嫖......一名不够,最少三名!”
赵匡胤似乎不想跟他讨价还价,“哎,要是让你母后知道,你打算偷偷将那个周娥皇跟费氏弄到东宫的左春坊去给你跳舞......”
“爹!你监视孩儿!”赵德秀“老脸”有些挂不住,“两名!给孩儿两个名额,不然咱们父子二人谁也别想好!!”
第251章 通病
左右春坊,与寻常的东宫属官不同,它是负责整个东宫日常运转的。
从政令发布、文书往来,到宴饮安排、礼仪乐舞,乃至东宫内部的人事、琐事都归左右春坊统筹。
按旧例,坊事这等贴近太子、职权不小的位置,本该由太子的贴身宦官担任。
但赵德秀对太监这种存在始终有点心理上的膈应,一直没正经收用贴身宦官。
于是,坊事的职责,便落在了自幼跟随他的侍女春儿身上。
春儿聪明伶俐,学东西快,将坊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花蕊夫人和周娥皇,这两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才女美人,因其出众的容貌与才情,在尚未大婚的赵德秀的某种“操作”下,被安排进了东宫左春坊。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德秀心底难免有那么点“集邮”心态。
收集青史留名的文臣武将,顺便......顺便也集齐一下那些风华绝代的历史美人。
若这些把知名美女都塞进自己后院,那名声估计就跟“好人妻”的曹丞相看齐了,实在不好听。
【鄙视孟德、质疑孟德、成为孟德、超越孟德】这大概是穿越者通病。
要是有人当面问起,赵德秀绝对能义正词严:“孤这是在为文化事业做贡献!”
他这是为了华夏文坛的发展而着想!
想想看,若是李煜亡国了还那么潇洒,那他写出流传千古的诗词歌赋岂不是没了?
至于心底那点小小的、属于穿越者的恶趣味和收藏欲,自然是深藏不露。
不过,这事终究没瞒过他爹赵匡胤。
赵匡胤看着他那副强装正经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他盘算了一下赵德秀手下的班底,文官方面仅有沈义伦,崔仁善,韩熙载三人,确实捉襟见肘。
“罢了罢了,”赵匡胤最终摆了摆手,“两个名额朕给你了。”
隔日,赵德秀便将关于冬季用兵的奏疏送到了垂拱殿。
赵匡胤细细看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将奏疏合上,看向侍立一旁的儿子,语气随意地问道:“奏疏写得不错。说吧,你打算从朝中调谁?”
赵德秀闻言,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算了爹,眼下还真没几个能让孩儿特别看得上眼的。”
他这话倒不全然是矫情。
他看上的那些人,比如以正直敢言著称的薛居正,比如正在主持修订《大宋律》、学识渊博的窦仪,再比如以博古通今而闻名的左谏议大夫刘熙古......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臣干吏,但也个个身居要职,是赵匡胤稳定朝局所倚重的大臣。
索性,赵德秀就不“浪费”这个讨要人手的机会了。
赵匡胤眼睛眯了眯,打量着儿子那副“我很懂事”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哼道:“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知道分寸!”
赵德秀耸耸肩,不接这话茬,转而从袖袍里又掏出两本奏疏,双手呈上:“爹,说正事。这一本是韩熙载根据前朝经验和当前国情,初步拟定的科举改革细则。另一本,是要通令全国士子们的公告,明确科举重开的时间、大致科目范围以及鼓励向学的基本政策。您先过目。”
赵匡胤接过,先翻开那本细则草案。
韩熙载的文章功底极深,条陈清晰,将复杂的制度设计阐述得明白晓畅。
看完后,他合上奏疏,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平淡的样子,抬眼看了看赵德秀,慢悠悠地说道:“嗯......韩熙载这文章写得嘛......倒还过得去,文采是有的。让他待在东宫似乎有些屈才了?不如......调他来中书省,做个中书舍人,帮着起草诏书诰命,也算是人尽其用。秀儿,你觉得呢?”
赵德秀一听,差点翻个白眼。
他太了解自己这老爹了,这分明是看上了韩熙载,想挖墙脚,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试探!
“爹。”赵德秀语气里满是无奈,“在孩儿面前,您还装什么呀?”
小心思被赵德秀毫不留情地戳穿,赵匡胤老脸有点挂不住,瞪了赵德秀一眼,心里暗骂:这臭小子,越来越精了,一点亏都不吃!
“不给就不给!”赵匡胤没好气地说,顺手将两本奏疏放到一边,“那个扈蒙近来办事也还算勤勉......行了,奏疏朕留下了,会细看。没别的事你就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朕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今日从中书省送来的待批奏疏不算多,赵匡胤心情尚可,也就没留儿子下来“义务劳动”。
赵德秀从垂拱殿出来回到东宫,他一时竟有些无所事事。
科举改革方案递上去了,军校的事有石守信、林仁肇他们操持,隆庆卫和商会运作正常,似乎......难得的清闲?
女官春儿悄步上前,柔声问道:“殿下,您午膳想吃些什么?奴婢好去后厨吩咐准备。”
赵德秀原本没什么特别的胃口,但被春儿这么一问,“唔......”
赵德秀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站起身,“走!春儿,带孤去后厨看看!今天孤亲自‘指导’做点新鲜的!”
“啊?殿下您要亲自去后厨?”春儿有些惊讶,但见赵德秀兴致勃勃,连忙应道,“是,奴婢为您引路。”
东宫的后厨位于宫殿群侧后方的一个独立院落,占地不小。
听说太子殿下亲临,管事的御厨领着十几号厨子、帮工、杂役太监,慌慌张张地在院子中央跪倒了一片。
“都免礼,起来吧。”赵德秀心情颇好,挥手让众人平身,不吝夸奖道,“孤近来用膳,觉得你们手艺颇有精进,菜式也比以往更合口味了。不错,当赏!春儿,记下,赏御厨每人五贯钱,打下手的杂役太监每人两贯!”
“谢太子殿下赏赐!殿下千岁!”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感激的叩谢声。
太子殿下平易近人,赏赐又大方,实在是他们的福气。
“都忙你们的去吧,孤就是随意看看。”赵德秀说着,迈步走进了宽敞的后厨。
东宫的后厨确实气派,地面墙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并排七八个大小灶台,有的正炖着高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有的则空置着,擦拭得锃亮。
各种厨具、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
赵德秀背着手,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他随手掀开汤罐的盖子,浓郁的鸡汤味扑鼻而来;又打开一个蒸笼,里面是几样精致的面点。
御厨和帮工们远远跟着,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想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