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美收敛笑容,略一沉吟,换了个更直观的说法:“回殿下,单单是这柄陌刀的刀刃,以及保证长柄连接牢固的关键部位,就需要反复锻打、淬炼出十七斤上好的精钢。这十七斤钢......大概抵得上打造七把普通制式长刀,或者二十多杆长枪枪头的用料。”
十七斤精钢,听起来不多,但钢铁本身冶炼不易,耗费甚巨。
一柄陌刀的材料和工艺成本,远超普通兵器。
赵匡美继续道:“而且,这还不算刀柄的选材加工、装配,以及后期保养维护的耗费。”
若组建一支万人的陌刀重步兵......光是刀的成本就足以武装二十万以上的普通枪兵或刀盾手。
这确实是个吞金兽。
随即,赵德秀转向石守信,问:“石指挥使,这陌刀重约二十余斤,若是再加上孤设计的那套全身重甲,士卒披挂齐全,全身负重恐接近六十斤。具装率的儿郎们,能否在这样的负重下,依旧能保持行动自如,持续作战?”
石守信胸脯一挺,“能!殿下放心!从明日起末将会下令,所有人每日需进行负重行军、操练,重量就按......六十斤,不,按一百斤来!吃饭、睡觉绝不卸下!必在最短时间内,让兄弟们习惯这份重量!”
赵德秀满意地点点头,“有信心是好事。不过,负重训练也需讲求方法,循序渐进,以免损伤。”
赵德秀说着,走到方才绘制重甲图纸的桌案边,准备画点什么。
手刚提起笔,忽然想起自己那“超凡脱俗”的画技,动作顿时僵住。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笔,对那两位还候在一旁的制甲匠人道:“还是你们来。孤说,你们画。”
匠人连忙应声,铺开新纸。
很快,一件“灌砂沙背心”和“灌砂绑腿以及护腕”的图纸便画了出来。
赵德秀看了看,很是满意,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太子小印,蘸了印泥,重重盖在图纸一角。
“石指挥使,你拿着这份图纸去工部。就说孤的命令,着织造坊与按此图样式,紧急赶制三千套此种负重训练装!尺寸就按照具装率将士们的身材,越快越好!”
石守信双手接过图纸,“末将遵命!”
赵德秀又对赵匡美吩咐道:“四叔,陌刀的先打造三千柄。至于那新式重甲......你先让工匠们根据新图纸,打造出两套完整的成品,尽快送到汴京来。”
“臣遵命!” 赵匡美应下,随即凑近赵德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秀哥儿,这......打造陌刀和重甲,所需银钱物料......数额不小,这账......走哪里?谁给批?”
赵德秀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我......”
一个字出口,他瞬间清醒,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我爹给啊!他不是正要给洛阳铁坊批钱么?再说了,我之前垫进去的钱还少吗?这回怎么也得收点‘利息’吧?你说对不对,四叔?”
赵匡美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偷偷朝赵德秀竖起一根大拇指,“秀哥儿,还得是你啊!也只有你敢坑二哥了。”
“咳咳,这怎么能叫坑呢?” 赵德秀义正辞严地纠正。
“对了,” 赵匡美忽然想起另一件正事,稍微提高了点声音,“还有个要紧事,得跟二哥商议一下......”
他话音未落,一道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们两人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哦?什么事,还得跟朕商量?”
“娘呀!” 赵德秀和赵匡美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两人猛地转身,只见一身寻常青色圆领便袍、头戴软脚幞头的赵匡胤,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正背着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院子里的石守信、四名具装率军卒、匠人、仆役,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赵德秀心脏怦怦直跳,“官家!您怎么突然来......”
赵匡美也是后背冒汗,赶紧躬身长揖:“臣弟参见官家!”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往赵德秀身后缩了缩,刚才讨论“坑爹”经费的话,可别被听去了吧?
赵匡胤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石守信手中那柄尚未归鞘的陌刀上。
石守信连忙将陌刀双手奉上。
赵匡胤接过,随手掂了掂,然后握住刀柄,自然而然地挽了个刀花。
二十多斤的重刀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舞动间带起“呜呜”的破风声。
“不错!是把好刀!重心稳!” 赵匡胤停下动作,将刀横在眼前仔细端详,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接着!” 看完,他手腕一抖,陌刀平飞向石守信。
石守信稳稳接住。
赵匡胤这才踱步到那具披挂着重甲的木桩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造型奇特的甲胄,尤其用手摸了摸胸前那些“尖刺”和肩部的凹陷。
“这就是你俩关起门来,鼓捣了许久的......重甲?” 他摩挲着自己刮得铁青的下巴,视线在赵德秀和躲在他身后的赵匡美之间来回移动。
第268章 不言
赵德秀上前一步解释道:“回官家,这只是个初版样品,很多地方还不成熟,甚至......呃,有些误会。真正的设计图纸刚刚重新定稿。”
“也对,能设计出这玩意......嗯,这思路倒是新奇。” 赵匡胤话锋一转,“方才,朕好像听见,你们有事要跟朕商量?”
他目光扫过二人:“别在院子里杵着了。走,进屋说。” 说罢,便背着手,率先朝前厅走去。
赵匡胤一走,院中凝滞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赵德秀转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躲在自己侧后方的赵匡美,低声道:“还躲?进去吧!躲我身后算怎么回事?”
赵匡美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嘿嘿,秀哥儿,误会,纯属误会。二哥那气场,你懂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前厅内,赵匡胤已然在主位坐下,挥了挥手:“都坐吧。”
赵德秀和赵匡美依言在下首坐定。
赵匡美定了定神,拱手道:“二哥,去年秀哥儿去洛阳视察时,曾提及您有迁都洛阳之意,并令臣弟暗中筹备翻新洛阳旧宫......”
赵匡胤点点头,神色严肃了些:“确有此事。洛阳乃天下之中,形胜之地,迁都乃长远之计。怎么,旧宫翻修遇到难题了?是物料不足,还是工匠有失?”
“是宫殿本身......出了大问题。” 赵匡美缓缓道,“臣弟招募了众多可靠工匠,以修缮行宫的名义,开始秘密勘查和局部整修旧宫。那旧宫主体乃是前唐武则天时期大肆翻建过的,殿宇宏丽,原本主要梁柱用的都是极为名贵坚固的金丝楠木。可是......”
他顿了一下,“可是工匠在仔细查验时发现,不知是谁何时竟......偷偷将几处主要大殿最关键的承重殿柱的金丝楠木,替换成了重能力远逊的杉木!”
“什么?!” 赵匡胤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竟有此事?!以杉木替楠木,置于殿柱......这是欺君罔上,更是拿皇宫安全当儿戏!如此说来,这些大殿岂不是外强中干,随时有倾覆之险?”
“二哥明鉴,正是如此!” 赵匡美肯定道,“杉木虽也算坚固木材,但无论在耐久性、防虫蛀、还是承重能力上,都与金丝楠木相差甚远。加上历经唐末五代战乱,宫殿本就年久失修,若放任不管,确实不知何时便可能因为梁柱腐朽或不堪重负而坍塌。”
“可若是要将这些被替换的、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发现的隐患梁柱全部找出,并替换回合格的巨木......其工程之浩大、耗费之巨、耗时之长,恐怕......”
他意思很明显,与其费尽周折去修补这个从根基上就有问题的旧宫殿,还不如重新营建一座全新的皇宫!
赵匡胤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正低头研究自己靴子尖的赵德秀。
“秀儿,此事你怎么看?”
赵德秀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他表面不动声色,脑瓜子却飞速运转:“我怎么看?我拿什么看!这不明摆着又惦记上我那点家底了?这老登......现在是越来越会‘算计’自己了!”
赵德秀装傻充愣道:“此事牵扯到大宋脸面,要由爹您的圣心独断,孩儿不敢妄言!”
“现在可以言。”赵匡胤眯起眼睛说道。
赵德秀摆手拒绝:“这个......真不能言!”
“言!”
“不——言!”
“言!!!”
“不.......”
赵匡胤猛地站起身,指着赵德秀道:“朕让你言,你为何不言!”
“孩儿......孩儿没钱,不敢言!”赵德秀一脸委屈的回道。
“你......” 赵匡胤被他这番“哭穷”噎得一时语塞。
这小子,跟他在这儿耍滑头!
赵匡胤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赵匡美。
赵匡美浑身一个激灵,腾地站起来,慌忙摆手:“二哥!官家!您可别看我!臣弟在洛阳那真是两袖清风,一心扑在军器监和翻修勘察上,俸禄勉强够用,真的一文多余的钱都没有啊!臣弟可以发誓!”
“哼!” 赵匡胤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俩人......一个喊穷,一个哭穷。
赵德秀和赵匡美极其默契地同时摊开双手,异口同声,表情无辜又无奈:“有心报国,无力回天,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赵匡胤瞪着赵德秀。
赵匡美说没钱,他信。
可赵德秀说自己没钱?
鬼才信!
既然自己直接要,这小子耍滑头不给,那不代表......别人也要不来。
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嘛。
宫里那位,可是比朕更有办法“劝说”这小子“慷慨解囊”......
赵德秀看着自己老爹那突然变得释然的表情,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爹,您别这么看着孩儿......怪吓人的!”赵德秀底气不足的说道。
赵匡美见这个气氛不对,当即就要溜,起身道:“二哥,臣弟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办,您在这歇着,臣弟告退。”
见四叔要跑,剩自己一个人面对不知憋着什么坏的赵匡胤,赵德秀也忙说道:“对!孩儿跟四叔还有事要办,孩儿告退!”
两人说完就埋头往厅外跑。
等出了前厅,赵匡胤竟然没叫住他,这让赵德秀松了口气。
拉住面前的赵匡美,埋怨道:“四叔你这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撂下侄儿一个人跑呢?”
赵匡美复杂的看着赵德秀,“秀哥儿,我这也是没办法么,咱俩总得有人去搬救兵不是?”
“行了!现在去哪啊?”赵德秀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前厅,小声问道。
赵匡美咽了咽口水道:“那个,我打算回洛阳了......”
“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就走?不行,你在住两天!”赵德秀听他四叔要回洛阳,这怎么能行?
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他们赵家不和呢!
当然赵匡义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谁。
“可是重甲已经拖慢铁坊的进度......”赵匡美有些犹豫的说道。
“没事,孤安排人送那两名制甲匠人先带着图纸回去,你安心的在汴梁住一段时间,休息休息。”赵德秀说着一搂赵匡美的肩膀,“走,四叔,咱们去城里转转。”
赵匡美闻言有些抗拒,压低声音道:“侄儿啊,你可不能害四叔,要是去青楼,四叔这小身板可真扛不住二哥揍哇!”
第269章 贺氏出马
在赵匡美的坚持下,叔侄俩果断躲到了万福宫。
于是,整整一天,万福宫里都回荡着“哗啦啦”的洗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