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鹤虽然性格耿直,但从两人的窘态,早已猜出了七八分。
再看看那摊主,虽然还赔着笑,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警惕。
他脚步挪动,隐隐封住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看这架势,就防着有人吃“白食”呢。
王云鹤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今早本就是去书店买书的,身上确实带了些铜钱。
他默默地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书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蓝布钱袋,打开,开始一枚一枚地数铜钱。
赵德秀和贺令图见状,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但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尤其是贺令图,还是他带着太子来的。
王云鹤数出一百八十枚铜钱,一枚不多一枚不少,仔细地放在摊主粗糙的手掌里。摊主这才笑容重新变得真诚,连声道谢。
赵德秀和贺令图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包子摊的棚子范围。
一直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混入人群中,两人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退。
贺令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对王云鹤说:“那个......云鹤兄,今日多谢了!一会......一会回去我就把钱还你。”
王云鹤这次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一百多文对他而言不是小数。
三人便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路上,赵德秀想起一事,问道:“云鹤,你今日没去东宫写......怎么跑到这外城来了?”
王云鹤落后半步,恭敬答道:“回公子话,今日是想来外城的书肆看看,有没有新近刊印或价格低廉些的书籍。内城大书铺的书......过于昂贵了。”
赵德秀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道:“东宫藏书楼里,倒也存了不少书,经史子集、杂家笔记都有一些。一会到了东宫,你可自行去查看借阅,不必客气。”
王云鹤闻言,一直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东宫藏书楼!
他要是没记错,太子殿下之前给他看的那份珍贵的魏征奏疏手稿,似乎就是从那藏书楼里取出来的!
那这藏书楼里,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孤本、善本、珍本?
回到东宫,赵德秀便吩咐一个内侍,带着王云鹤去往藏书楼。
新来的内侍福贵,做事已经颇有章法,安静地端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赵德秀抿了一口,福贵轻声问道:“殿下,已近午时,午膳您想吃点什么?奴婢好去膳房传话。”
赵德秀摆摆手:“不必准备了。早上吃了六个大包子,到现在还不饿。晚膳再说吧。”
福贵应声退下。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常地过了两天。
这天下午。
赵德秀正在书房里翻阅隆庆卫送来的关于各地“恶钱”铸造嫌疑者的初步密报,眉头微锁。
福贵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三司使王相公在外求见,神色......甚是焦急。”
“王博?” 赵德秀从案卷中抬起头,有些纳闷。
很快,王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殿下!殿下!我儿......我儿云鹤不见了!”
赵德秀乍一听,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王相公莫急,你儿子不见了?那该去汴梁府报案,怎么跑到孤这里......”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王博的儿子,不就是王云鹤吗?!
“云鹤不见了?” 赵德秀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仔细说!”
王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语无伦次:“殿下!云鹤他......他自从两天前,一大早就出门,说是去外城书肆看看,结果......结果就再没回来过!已经整整两天两夜了!家里派人去他常去的几个书肆、同窗处都寻遍了,毫无踪影!汴梁府也找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臣......臣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惊扰殿下!殿下,您可知云鹤他......他会去哪里?”
“两天前?一大早出门?” 赵德秀快速回忆。
两天前的早上......不正是他在南城包子铺碰到王云鹤的时候吗?
之后他们一起回宫,自己为了“奖励”他解围,允许他去藏书楼看书......
等等!
藏书楼!
赵德秀脑中灵光一闪,那家伙.....该不会是......
第273章 藏书
东宫的藏书楼,是这片宫殿建筑群里一个颇为独特的存在。
它并非雕梁画栋的宏伟殿宇,而是一座朴素的三层木结构阁楼,被几株高大的古槐和翠竹掩映着,平添几分清幽。
阁楼的二层延伸出一个不大的木质露台,本是供人凭栏远眺、或是于清风朗月下品茗读书的所在。
只可惜,赵德秀却是一次都没享受过这番雅致。
夏日蚊虫肆虐,冬日北风呼啸,这露台更多时候成了一种装饰性的“意境”。
楼内三层,立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架。
书架上分门别类,有竹简,有绢帛卷轴,以及线装书册。
其中,儒家经典“四书五经”及其历代注疏,占据了一半的位置。
光是《论语》,就有不下几十个版本,从汉代郑玄的注本,到唐代孔颖达的正议。
此刻,赵德秀带着心急如焚的王博匆匆赶到藏书楼下,抬头一看却见门上那把熟悉的黄铜大锁,好端端地挂在门环上。
赵德秀不由得一愣,心中泛起嘀咕:“锁着呢?难道我猜错了?王云鹤没在里面?”
赵德秀皱了皱眉,回头对福贵吩咐道:“福贵,别愣着,赶紧跑一趟,去春儿那儿把藏书楼的钥匙取来!开门!”
“是!殿下!” 福贵连忙应声转身跑去。
楼门打开,赵德秀抬步进入,王博也紧跟身后走进楼内。。
一楼空间最大,书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因为定期有人打扫,地上、书架上几乎没有灰尘。
赵德秀在一楼快速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王云鹤的身影。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稍显紧凑,都是放满书的顶天立地书架。
依旧空无一人。
难道真不在这里?
赵德秀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来都来了,三楼总要看看。
三楼空间最小,书架排列得更为密集,光线也比下面两层昏暗许多。
就在赵德秀踏上三楼地板,一阵极其细微的竹片相互摩擦声,从书架后面传了出来。
赵德秀精神一振,“王云鹤?”
话音落下,只见从那个堆满竹简的书架后面,慢吞吞地探出一个脑袋,不是王云鹤还能是谁?
他看到站在书架旁的赵德秀,明显怔住了。
愣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
做完这一切,他才“噔噔噔”几步绕过书架,来到赵德秀面前,“臣......王云鹤,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悬着的心放下,眉头一簇的问:“你在藏书楼待了三天?”
王云鹤直起身,“回殿下,臣......一直在此看书......”
“简直胡闹!不睡觉,不吃饭,你是铁打的?你这是在玩命你知道吗?!”
赵德秀转头想对王博说“你看你儿子这副模样”,却突然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安静垂手侍立的福贵,王博不见了!
“王相公呢?” 赵德秀愕然问道。
福贵连忙小声禀报:“回殿下,王相公......在一楼,并没有跟着上来。”
赵德秀闻言,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站着都开始微微打晃的王云鹤,对福贵吩咐道:“扶着他下楼。”
说完,自己先转身下了楼。
重新回到光线明亮的一楼,赵德秀目光一扫,果然在靠近门口的那个书架前,看到了王博的身影。
他背对着楼梯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相公?王相公?” 赵德秀走近几步,又喊了两声。
王博恍若未闻。
赵德秀走到他身侧,偏头看去。
只见王博两眼发直,死死盯着手中那本书,眼珠子几乎要贴到书页上去了。
“王相公!” 赵德秀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王博这才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太子赵德秀,他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严重失态,慌忙将书小心合拢,“殿下恕罪!臣......臣一时忘形......”
赵德秀摆摆手,“王相公,你这是......看什么书呢?如此专注,连儿子都顾不上了?”
“儿子?什么儿子?”
王博似乎是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他将手里那本书递到赵德秀眼前,“殿......殿下!您看!”
“这是......这是颜籀颜师古亲笔手书的《汉书注》啊!是真迹!臣......臣今日得见,死而无憾矣!”
赵德秀顺着他手指看了看那书,语气平淡:“哦,颜师古注的《汉书》啊,这楼里好像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呢。”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随手翻过。
“好几个版本?!” 王博差点被太子仿佛在说“今天白菜不错”的态度给噎得背过气去,“殿下!这......这不一样啊!这是颜师古!后世治《汉书》者,谁能绕过颜注?这......这......”
他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刻给太子好好说道说道这本书究竟有多牛逼。
“阿耶?”
福贵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王云鹤,从楼梯上慢慢挪了下来。
王云鹤看到自己父亲居然也在藏书楼,而且捧着一本书,不由得十分纳闷,“您......您怎么也在此处?”
王博那酝酿到一半的“科普”被打断,很是不满地瞪了几子一眼,心想这倒霉孩子真会挑时候!
等等!
自己今天火烧火燎跑到东宫是来干嘛的?
“儿啊!” 王博猛地一个激灵,“儿啊!我的儿啊!你......你可吓死为父了!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