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派他携带大笔资金北上,一是尽可能拍下一些性能尚可的二手海船;
二是利用这次机会,设法接触大宋的高层官员,最好是能影响市舶司的重臣,为蒲家重新寻求一个稳固的靠山,或者说,一张“护身符”。
拍卖会上的事,勉强算是完成了一半。
船是拍下了一些,但价格被他们自己和其他人抬得虚高,成本远超预期。
这也就罢了,钱财终究是身外物,蒲家还亏得起。
可这寻求靠山的事,却进行得极其不顺。
他们按照番禺那边打听到的官员名单,一一投帖拜见。
结果呢?
要么吃了闭门羹,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要么帖子递进去了,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几日奔波下来,竟是一无所获。
大宋的官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傲慢。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或许会对蒲家带来的奇珍异宝感兴趣,却未必愿意与“蕃商”本人有太多公开往来,生怕玷污了清名。
父亲在番禺的处境,蒲哈迪很清楚。
失去了官方身份的庇护,蒲家就像一只抱着金砖走在闹市中的肥羊。
番禺知府以及岭南各路官员,确实从蒲家拿走了不少好处,但多是索贿贪墨,从不肯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保障。
一旦有更强的势力盯上蒲家这块肥肉,那些收钱时笑容满面的官员,恐怕会第一个翻脸。
到那时,蒲家要么交出大部分利益任人宰割,要么,就只能再次扬帆出海。
这是父亲蒲阿布,也是所有蒲家族人,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蒲哈迪的沉思。
他回过神看向紧闭的房门,“什么事?”
门外传来客栈伙计的声音:“客官,楼下大堂有位爷,说要见您。”
见自己?
蒲哈迪眉头一皱。
他在汴梁举目无亲,谁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心中警惕,站起身,对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点了两个最为精干的:“你们两个,跟我下去看看。其他人留在房里,机警些。”
“是,少主。”被点到的两人立刻起身。
蒲哈迪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锦袍,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点头哈腰的跑堂。
蒲哈迪示意他带路。
一行人走下楼梯,来到客栈一楼兼营食肆的大堂。
此刻并非饭点,大堂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荡。
跑堂将他们引到大堂角落一处靠窗的座位。
见蒲哈迪几人过来,纪来之眼皮微抬,目光在蒲哈迪脸上停留了一瞬,用下巴随意点了点对面的空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家仆役:“坐。”
蒲哈迪依言在纪来之对面坐下,两名手下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锁定纪来之。
“阁下是?”
纪来之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或者根本不屑回答。
他自顾自地放下茶杯,“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只是替我家公子传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明日午时正,隆庆酒楼,三楼‘听潮阁’。我家公子设宴,望尔等,莫要迟到。”
说完,纪来之便不再看蒲哈迪,准备起身离开。
这没头没脑的邀约,以及对方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蒲哈迪心中疑窦更深。
他见纪来之要走,下意识地伸手虚拦了一下,追问道:“且慢!阁下至少该告知,贵府公子高姓大名?寻蒲某,所为何事?”
纪来之脚步微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蒲哈迪的阻拦感到不悦。
他侧过头,冷冷地瞥了蒲哈迪一眼,“我家公子是谁,不是你一个藩商该打听的。话已带到,去与不去,尔等自决。”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再强调一下,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们,我家公子难得有兴致见客。若是爽约......后果,自负。”
撂下这句近乎威胁的话,纪来之不再停留,径直转身离开了。
蒲哈迪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下。
对方的态度虽然令人恼火,但那种隐隐的威势,却做不得假。
对方似乎......吃定了自己惹不起他,或者惹不起他背后那位“公子”。
会是谁?
是这几日投帖求见的某位高官的子弟?
还是其他对蒲家、对海贸有想法的势力?
蒲哈迪喃喃自语道:“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方既然找上门来......或许,这正是一个转机。”
第311章 僧袛奴
纪来之最后那句“后果自负”,让蒲哈迪一整夜都没能睡安稳。
在番禺,蒲家或许能兴风作浪,但这里是汴梁,是大宋的国都,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这里某个人的一句话,可能就决定着蒲家几十口人的生死。
这点自知之明和敬畏之心,蒲哈迪还是有的。
翌日午时,他准时出现在了隆庆酒楼门前。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见蒲哈迪一行人径直而来,上前说道:“随我来。”
沿楼梯登到了三楼楼梯口,两名汉子挡住了去路。
引路的伙计停下脚步,对那两名护卫躬身道:“两位爷,公子邀请的客人到了。”
其中一名护卫目光扫过蒲哈迪和他身后两名随从,“公子只请一人。其余闲杂人等,楼下等候。”
蒲哈迪身后的两名护卫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怒色。
“冷静!不要生事。你们去外面马车旁等我,机灵点。”蒲哈迪伸手阻拦。
两名手下担心其安危,但对少主的命令绝对服从,只能转身下楼。
楼梯口的护卫这才侧身让开通道。
三楼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来到挂着“听潮阁”牌匾的雅间门口,蒲哈迪看到了纪来之。
纪来之眼皮微抬,“在此等候。”说完,也不等蒲哈迪回应,便轻轻推开身后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蒲哈迪站在门外,听不到里面的对话,只能隐约听到门内传来的琵琶声。
很快,门再次被拉开。
纪来之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公子让你进去。”
蒲哈迪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进入,身后房门被纪来之无声地关上。
雅间入门处是一扇镂空木屏风,上面雕刻着博古图案,隐约能看到屏风后的景象。
蒲哈迪绕过屏风,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小菜。
而坐在主位上旁若无人地举箸夹菜的,应该就是那人口中所说的“公子”了。
看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不过二十出头。
他一身锦缎常服,款式简单,但用料和做工都极尽考究。
他的目光随即被角落吸引。
那里,一个身着素白长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垂首坐在绣墩上。
方才那琵琶声便是出自她手。
这女子面容极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但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
有人闯入,琵琶声很自然地停了下来。
那年轻公子似乎被打扰,微微侧过头,“为何停了?继续弹。”
白裙女子闻声只是顺从地低下头,手指重新抚上琴弦,琵琶声再次响了起来。
直到这时,赵德秀放下手中的象牙筷,拿起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蒲哈迪。
蒲哈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调整好心态。
他上前两步按照大宋的礼节拱手躬身,“在下番禺蒲哈迪,见过公子。承蒙公子相邀,不胜荣幸。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叫‘公子’即可。”赵德秀语气平淡,“至于名讳……你,还没资格知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近乎羞辱。
蒲哈迪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对方越是这样傲慢,越说明其背景深不可测。”蒲哈迪安慰着自己,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再次拱手,“是蒲某唐突了。不知公子今日唤蒲某前来,有何吩咐?”
赵德秀似乎对他的忍耐力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没事,好好练练你的汉话。都第三代了,舌头还捋不直?”
赵德秀端起面前酒盅,抿了一口,“让你来,是有笔生意,想看看你们蒲家,做不做得了。”
生意?
蒲哈迪心中狐疑更甚。
如此大费周章,摆下这般阵仗,就是为了谈生意?
什么生意需要如此神秘?
他脸上不动声色,微微躬身:“不知公子所说的,是何等生意?蒲家虽偏居岭南,但在海贸一道上,或许还能略尽绵力。”
赵德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也不是什么新花样。继续做你们的老本行就行,我要一批昆仑奴。”
昆仑奴?
蒲哈迪心中警惕稍稍降低了一些。
这确实是蒲家多年经营的重要“货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