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急急忙忙派使臣来,用这种近乎“示弱”的国书,试图稳住大宋,争取时间。
第325章 都要互市
刑抱朴念完国书,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不少官员脸上已经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御座之上,赵匡胤慢悠悠地开口,“哦?互市?辽国也想跟大宋互通有无,这是好事。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朕想知道,这互市的货品清单里,包不包括……战马?”
“战马”二字一出,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战马,尤其是优质的战马,一直在制约大宋的军力。
中原产马地有限,良马多依赖西北和草原输入。
若能通过互市从辽国获得战马,哪怕数量有限,其作用也非同小可。
刑抱朴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皇帝陛下明鉴……这互市,主要是为了便利两国边民,互通有无,交易些粮食、布匹、茶叶、盐巴之类的日常所需。战马……乃是军国重器,按惯例是不在普通互市之列的。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我大辽近年来水草不算丰美,战马繁衍也……也颇为不易,自身尚且不足,实在难以外售。”
这话说完,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向了刑抱朴。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
辽国缺战马?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虽然辽国对外宣称的“一百六十四万大军”水分极大,但其骑兵力量之雄厚,却是实实在在的。
根据赵德秀麾下隆庆卫这些年渗透侦查的情报,辽国核心武力直属皇帝的大帐皮室军、直属皇后的属珊军,以及各宫卫骑兵,皆是装备精良的重骑兵,总数约在六万上下。
这些重骑人马俱甲,骑士的铠甲由兜鍪、面帘等部件组成;
战马也配有保护头、颈、胸、腹的皮质或铁质马甲。
每名重骑配备弓箭、长矛、骨朵、刀剑等远近武器,通常一人配三马,更有负责后勤杂役的“打草谷”、“守营铺”、“家丁”等多名辅兵。
仅仅是这六万重骑兵所需的近二十万匹优质战马,其数量和质量,就已经远远超过目前大宋全国战马储备的总和!
这还不算辽国数量更为庞大的轻骑兵、各部族军、附属部落军、汉军以及边防军中的骑兵部队。
这才是赵德秀一直以来对辽国慎之又慎,宁可先解决北汉,也绝不轻易开启全面战端的核心原因。
一旦将辽国这个庞然大物彻底激怒,逼得其举国之力南下,以宋朝目前重建不久的军队和骑兵短板,正面硬撼的胜算极低。
赵德秀甚至做过最坏的推演,必要时可能需要放弃部分中原土地,依托南方水网密布、山林众多的地形进行长期周旋。
同时,赵德秀心底也不止一次庆幸,如今辽国在位的是那位以酗酒、游猎、暴虐、怠政著称的耶律璟。
若是碰上一个如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那样的雄主,整合起草原的全部力量,那对新生的大宋而言,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刻,听到刑抱朴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辽国缺战马”,赵德秀差点气笑了。
“哦?辽国连战马都缺?” 赵德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那你们还能拿什么来跟大宋换东西?难不成……用你们那黑不溜秋的女人吗?”
“噗嗤——” 殿内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低低的哄笑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赵匡胤也嘴角微抽,轻咳一声:“咳!” 笑声这才勉强压了下去,但许多人依旧肩膀耸动,面皮憋得通红。
赵匡胤看向脸色阵红阵白的刑抱朴,“既然连战马都没有,贵国这互市的诚意,朕看也就那么回事。此事……容后再议吧。”
这话几乎等于直接拒绝了。
刑抱朴一听,心头大急!
互市之事若就此黄了,他此行最大的目的可就落空了,回去如何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个人的“进步之路”也可能就此断绝!
别人不知,他刑抱朴自己心里门清。
他一个汉人,在契丹人为主的辽国朝廷爬到南院枢密使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地位远低于北院的同僚。
他太需要功绩,太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来巩固地位、打通关节,向更高的权力中心攀爬了。
北汉的如今被宋国压得喘不过气,油水早被榨干,下面的人捞不到,他刑抱朴就收不上孝敬;
没有足够的钱财去打点贪婪的耶律达烈,他刑抱朴的“进步”就无从谈起。
而一旦宋辽互市开启,以他的身份和对汉地事务的熟悉,管理互市的重任极大概率会落在他头上。
到时候,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是泼天的富贵!
有了钱,上下打点,还愁不能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刑抱朴也顾不得许多了,急切地说道:“皇帝陛下息怒!外臣……外臣并非此意!我大辽地大物博,可供交易的物产极多!除了方才提到的,还有上好的牛羊、各类珍稀皮料、老山参、鹿茸、北珠等珍贵药材和宝物,都可以用来交换贵国的茶盐布帛!”
他见赵匡胤仍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把心一横,“只要贵国愿意开启互市,这战马交易……外臣回去后,定会竭尽全力,向我主陈说利害,极力促成!哪怕数量有限,也必为陛下争取!”
他知道这话有风险,战马交易绝非他一个南院枢密使能轻易承诺的,但此刻为了抓住机会,也顾不得许多了。
先画个大饼,把互市谈下来再说!
赵匡胤是什么人?
从底层军汉一路厮杀到开国皇帝,见惯了各种伎俩,岂是轻易能被心口就来的“大饼”打动的?
他属于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闻言,赵匡胤不置可否地挥了手,“哦?是么?那……就等贵国真能交易战马的时候,再来谈互市的具体细节吧。朕,等着。”
这话把皮球又轻飘飘地踢了回去,还带着一丝“没诚意就别浪费朕时间”的意味。
刑抱朴被噎得难受,胸口发闷。
战马之事,他的确做不了主,耶律璟和北院那些大贵族绝不会轻易同意。
忽然,他眼珠一转,想起了临行前萧思温和南院大王耶律达烈的另一项叮嘱。
此事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转移话题,甚至施加压力的筹码。
他定了定神,再次拱手,“皇帝陛下,外臣临来之际,我家陛下还有一事,嘱托外臣务必转达贵国,以免产生误会,伤了两国和气。”
“何事?” 赵匡胤撩起眼皮。
第326章 还有这种事?
刑抱朴看了一眼赵德秀的背影,然后小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才开口道:“近一两年来,辽东地区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精良武器和甲胄,经查……其样式工艺,疑似贵国制式装备。”
“我家陛下怀疑,是否有贵国不法商贾,私自将武器甲胄走私贩卖至辽东,甚至可能流入了与我大辽不睦的某些部族手中。”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匡胤的脸色,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任其发展,恐生大患,甚至影响辽宋邦交。我家陛下恳请皇帝陛下下旨严查此类走私行径,以绝后患。”
“走私武器甲胄?还有这种事?!” 赵匡胤眉头倏然皱起。
“李卿!”
枢密使李崇矩手持象牙笏板,应声出班,躬身道:“臣在。”
“朕记得,各处武库、军器监,皆有严格清点章程。每旬、每月、每季均有核验。近来可曾发现甲胄兵器有异常短缺?” 赵匡胤沉声问道。
李崇矩从容答道:“回禀官家,臣已核查过近期各地上报的武库清册与军器监产出记录,并无异常短缺。禁军及各路边军换装、补充皆有严格文书调拨,痕迹清晰可查。”
刑抱朴对宋国官员这种“推诿”早有预料,他立刻面向赵匡胤,提高声音道:“皇帝陛下,外臣绝非空口无凭!此次前来,外臣特意命人将部分在辽东缴获的疑似甲胄随身带来,此刻就在殿外!是否为贵国制式,陛下一验便知!”
赵匡胤眼睛眯了眯,“来人,去将辽使带来的甲胄取来一观!仔细看看,是否与我禁军甲胄相同!”
“遵旨!” 站在武官队伍最后的贺令图跑出来抱拳领命。
片刻后,贺令图返回御殿,抱拳禀明:“启禀官家,经卑职仔细查验,此甲虽粗看样式与我朝部分札甲有相似之处,但依卑职看,此甲更像是捡来的破烂。”
“你……!” 刑抱朴第二次被气得血气上涌。
赵匡胤面上不动声色,“嗯,既然并非我朝制式甲胄,那便是误会一场。不过,走私军械,终究是重罪。李卿。”
“臣在。” 李崇矩再次躬身。
“此事就由你枢密院行文边境各州军,严查商旅,若有发现走私铁器、兵甲者,严惩不贷。也算给辽国一个交代。” 赵匡胤吩咐道,语气随意,听起来更像是走个过场。
“臣遵旨!” 李崇矩应得干脆。
赵匡胤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脸色难看的刑抱朴,“若无事,贵使可先回驿馆休息。至于国书自会遣人送去。”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了。
刑抱朴胸中憋闷至极,感觉这一趟脸面丢尽,正事却毫无进展,“外臣……告退!”
待刑抱朴的身影彻底消失,殿内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最前方,宰相赵普手持玉笏,迈步出班,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赵匡胤身体坐直了些。
“官家,臣以为,契丹人此番主动提出互市,尤其是方才那刑抱朴情急之下,竟以‘极力促成战马交易’为饵,其心可疑,其意叵测!”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继续道:“草原即将入冬,牲畜需要草料过冬,部民需要御寒物资。”
“契丹人若真舍得用少量战马换取我朝大量粮食、布匹、茶叶,其目的绝非简单的‘互通有无’。”
“臣认为他们这是在用我朝的物资,养精蓄锐,储备力量!待到明年春来,草长马肥,他们缓过劲来,说不定就会撕毁和约,大举南下!”
“互市之事,尤其是涉及战马交易,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轻易答应!”
他话音未落,武将队列中,留镇汴梁殿前都指挥使慕容延钊也大步出列,“陛下!臣附议赵相之言!契丹人狡猾如狼,此次表面上是因我军调动而示弱求和,实则是以退为进,行缓兵之计!他们真正的目标,恐怕从未离开过幽云之地!”
“幽州虽已被我军收复,但地处前沿,孤立突出。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一旦他们集结重兵,首要目标必是幽州!”
“届时,一路从幽州南下,直逼河北;另一路联合北汉,从太原东出井陉,威胁河东,甚至两面夹击,威胁汴梁!此乃心腹大患,不可不防!”
两位重臣接连发言,且分析得合情合理,极具说服力。
下方百官纷纷躬身,齐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明察!”
赵匡胤微微颔首,“诸卿所言,朕已深知。契丹之患,确为大宋心腹大患。其动向,必须时刻紧盯。”
他目光扫过赵普、慕容延钊、李崇矩等核心重臣,以及站在一旁的太子赵德秀,下令道:“早朝之后,赵相、慕容卿、李卿,还有枢密副使、三衙管军以上将领,随朕至武德殿。”
“臣等遵旨!” 被点到名的众臣齐声领命。
武德殿。
一幅绘制得相对详细许多的北方军事地图悬挂在墙上,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以及双方大致的兵力部署。
赵匡胤坐在上首,赵德秀紧挨着他坐下。
下方,赵普、慕容延钊、高怀德、李崇矩等武将重臣分坐两侧。
慕容延钊站在地图前,手持一根细木棍,正在进一步阐述他的判断:“……正如臣方才所言,辽国若动,幽州首当其冲。我们必须加强幽州、易州、瀛洲一线的防御,深沟高垒,囤积粮草,尤其要防备契丹重骑的突击。此外,太原方向的北汉军也不可不防,需令潘美等将严密监视,并设法拖住北汉……”
赵德秀看似在倾听,但眼神微微放空,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
赵匡胤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走神,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认真听!想什么呢?”
赵德秀猛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恰好听到慕容延钊在做总结:“……总之,辽军若南下,我军需早做万全准备,以静制动,依托城池关隘,消耗其锐气,再寻机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