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现场,动作快点。”为首的黑衣人不再多看刑抱朴一眼,“换上这些护卫和车夫的衣服,处理掉尸体和血迹,马车上的痕迹也要清理干净。我们时间不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现场已经恢复如初。
“上车!”为首的人对刑抱朴冷喝一声。
接下来几天,刑抱朴被关在颠簸的马车里,双眼始终被厚厚的黑布头套蒙住,双手被缚,口不能言。
那些黑衣人除了给他喂些清水和硬饼,几乎不与他有任何交流。
第五天傍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刑抱朴被人从车里拖出,架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接着被重重扔到地上,头上的黑布头套被猛地扯掉。
骤然接触到光线,刑抱朴被刺激得紧紧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睁开。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屋内点着几盏油灯,一张普通的书桌摆在靠墙的位置,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当刑捕朴看清那张脸时,“赵……赵德秀?!”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绑自己的人竟然是大宋太子!
纪来之闻言面色一寒,两步跨到刑抱朴面前,扬起手臂“啪!”的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刑抱朴的脸上,“大胆!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赵德秀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刑抱朴,“刑大人,别来无恙啊?看你这气色……嗯,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嘛?”
刑抱朴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赵……太子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乃大辽皇帝亲封的南院枢密使,朝廷一品重臣!你竟敢派人于辽国境内劫持于我!此事若是传回我大辽,必起滔天波澜,引发两国战端!你……你就不怕承担这后果吗?!”
然而,回应他的,是赵德秀一阵毫不掩饰的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刑抱朴啊刑抱朴......”
赵德秀摇着头,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站起身,缓步从书桌后绕出,走到刑抱朴面前,“正一品?枢密使?”
“醒醒吧,刑大人。”赵德秀直起身,“在契丹人眼里,你不过是他们养的狗而已!”
“一条狗,就算套上了再华丽的项圈,它也还是狗!”
刑抱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承认赵德秀说的一点没错......
他放弃了挣扎,“既然落到你手里……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德秀挑了挑眉,“哟?这就放弃挣扎了?不打算再为自己争取一下?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刑大人你这样的人中俊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吧?就这么甘心引颈就戮?”
刑抱朴闭着眼,苦笑一声,“呵呵……甘心?我自然不甘心!可落到你大宋太子手里,我还有活路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都是死,何必再受你折辱?”
“话别说得太满。”赵德秀忽然话锋一转,“如果……孤说,孤愿意给你一条活路呢?一条不仅让你能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比以前更好的路呢?”
刑抱朴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殿下给的活路?那对我来说,恐怕就是一条通往更惨地狱的死路吧。”
“契丹人不是傻子,我若叛辽投宋,就算能暂时苟活,也必将面临无休止的追杀和清算,我的家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啧啧,看来刑大人对契丹主子,还真是‘忠心耿耿’,替他们想得挺周到。”赵德秀不忘嘲讽一句。
第338章 投名状
“不过,孤说的活路,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就不想先听听,孤给你指的,到底是条什么样的路?”
刑抱朴沉默着,没有出言拒绝。
赵德秀不再绕圈子,“很简单。孤可以放你回去,不仅让你安全回到太远,回到你南院枢密使的位置上,而且……孤会动用大宋的力量,暗中给予你源源不断的支持!钱财、情报、甚至是必要时的一些‘便利’,助你在辽国朝堂上,一步一步,爬得更高,做......辽国的赵高!”
刑抱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赵德秀语气充满煽动性:“你的目标,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南院枢密使,若是你手段足够,孤也不介意助你……坐上那辽国的皇位!”
一个汉人,在契丹人的国家做皇帝?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殿下……未免太会说笑了吧?”刑抱朴的声音有些举棋不定,联想到中原几十年来各种政变......他有些心动。
“说笑?”赵德秀微微一笑,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是不是说笑,等你真正爬到那个高度,手握足够的力量时,自然就知道了。”
“世事无绝对,契丹人能做的,汉人为何做不得?耶律阿保机当年,不也是从部落首领一步步走上皇位的么?”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咱们得谈谈更实际的。”
“孤资助你往上爬,你总得给孤一点回报,证明你的价值,对吧?这叫……互利互惠。”
刑抱朴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条件要来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宋太子费这么大劲抓他,又许诺如此重利,所图必然极大。
“殿下想要什么?”他沉声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手里,掌握着辽国南院汉军的兵权,尤其是……控制着几处从北汉境内通往草原腹地的关键关隘,对吧?”
赵德秀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孤不需要你做太多,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开关放行即可。”
果然!
刑抱朴心中暗叹。
他早就猜到,宋国如此大费周章,目标很可能是战马。
从正常渠道无法获得,就想通过他控制的关隘进行大规模走私。
这个“方便”,可不是小忙,一旦被发现,就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殿下,”刑抱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辽国的‘飞狐招抚司’无孔不入,我麾下的汉军之中,必然有他们的眼线。”
“前脚我给您开了关,后脚恐怕密报就已经送到耶律璟或者耶律屋质的案头了。到时候,别说往上爬,恐怕我立刻就会被下狱问罪,满门抄斩!殿下的‘投资’,可就血本无归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即便能瞒过一时,殿下想要运送的‘货物’……数量恐怕不小吧?要通过北汉境内,风险太大了。”
赵德秀听罢,并不意外,“今年北地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啊……看这天色,估摸着用不了太久,整个北方必然会被风雪覆盖。天寒地冻,呵气成冰,人畜难行……”
“那种天气里,各部族都忙着保命保牲畜,谁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死死盯着某个边关隘口是开是关呢?”
刑抱朴眼神闪烁,他听懂了赵德秀的暗示。
利用极端天气作为掩护!
这确实大大降低了被发现的概率。
而且,到时候宋国的“武德司”必然会介入,清除眼线以及在北汉境内打点疏通。
至于北汉……
现在的北汉,国内旱灾、民变、权斗不断,刘承钧焦头烂额,对边境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确实很可能“无暇他顾”。
赵德秀看着刑抱朴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他在权衡。
他慢悠悠地加上了最后一根筹码:“刑大人,你是聪明人。大宋需要战马,契丹那边走不通,你和你控制的关隘,是目前唯一可能实现大批量输入的渠道。”
“你对大宋来说,很重要。”
“这种重要性,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长期持续的。只要你还有用,大宋就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支持你。甚至……在你暴露危险时,我们会比你自己更紧张,更会想办法救你。因为,我们需要你。”
求生欲,是人性最根本的动力之一。
刑抱朴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闪过自己在辽国朝堂的如履薄冰,耶律达烈今日的无奈摇头,还有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再看看眼前,虽然是被迫,但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生路,甚至可能是一条通往更大权势的险路!
赌了!
与其在辽国等死,不如搏一把!
富贵险中求!
他猛地睁开眼睛,“好!”
赵德秀朝纪来之使了个眼色。
纪来之会意,上前解开了刑抱朴身上的绳索。
刑抱朴活动了一下被捆得麻木的手腕,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虽然还有些踉跄,但腰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赵德秀指了指书桌,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
“纸笔都在这儿了。要写点什么,不用孤再多交代了吧?”赵德秀语气平淡。
刑抱朴当然明白。
投名状......或者说......效忠状。
这是把柄,当然也是他再也无法回头的凭证。
他默默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提起笔。
赵德秀补充了一句,“用汉文和契丹文,双语书写。内容嘛……要从耶律阿保机开始,‘问候’一下他们耶律家的列祖列宗,再好好‘表达’一下你对大宋、对孤的忠心,以及未来合作的‘诚意’。写得……深刻一点。”
听到这话,刑抱朴嘴角微微抽动,但还是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写了起来。
赵德秀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的说一句“加上耶律阿保机是汉人的马奴”,“耶律璟不是契丹人,是私通的产物”,“耶律德光不仅治理大草原,头上还顶着一片‘大草原’.......”
等书写完毕,刑抱朴自觉地在落款处画押按手印。
第339章 女真来人
待墨迹干透,纪来之上前将投名状收了起来。
赵德秀背着手侧头对刑抱朴道:“今晚就在孤这里歇下,明日一早,孤派人送你回太原。”顿了顿,“至于资助……需要什么,吩咐你身边的人便是。”
刑抱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纪来之走上前,将那个厚重的黑布头套再次罩在他头上。
隔天,天还未亮透。
被下药.......睡梦中的刑抱朴毫无察觉的被抬上马车,依旧是昨日那一队“影子”护送。
这队人日后便是刑抱朴“身边人”了。
眼下,赵德秀解决了走私战马的关隘问题,剩下的就是辽东女真人跟草原乌古那几个存有反叛心思的部落。
尤其是女真。
之前那个通过隆庆商会偷偷购买军械的生女真族长乌古乃,被辽军一箭射杀。
接替者完颜跋海,比他爹胃口更大,野心也更不加掩饰。
不久前,这位新任族长,不仅要求继续交易,还指名要见背后的“大老板”。
去汴梁?绝无可能。
赵德秀此番亲自北巡幽州,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会一会这个完颜跋海。
他想亲自掂量掂量,这年轻人能不能真把辽国后院那水彻底搅浑。
时间滑入十月,北地风寒,草木凋零。
一艘货船避开官港,悄无声息地靠在军粮城一处荒僻的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