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石板被从外面挪开,一道昏黄摇曳的烛光探了进来,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洞内几人苍白不安的脸。
“出来吧,没事了。” 祖父赵弘殷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赵尧反应最快,立刻起身,率先小心地搀扶起身边的祖母:“祖母,您慢点,当心头。”
祖母借着孙儿的力道,颤巍巍地站起身,惊魂未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赵尧的手:“好,好,老身的乖孙真懂事,知道心疼祖母。”
待祖母被洞外的祖父赵弘殷接应上去后,赵尧又返身,体贴地搀扶自己的母亲。
至于他的三叔阿义,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竟不知何时在紧张和无聊的双重作用下,靠在洞壁上歪着头睡着了,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祖父,三叔他……”赵尧钻出地洞,正要向祖父赵弘殷解释,就听祖父赵弘殷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冷哼:“哼!没出息的东西!既然他乐意在里头睡,就让他睡个踏实!不必管他!”
赵尧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努力做出乖巧听话的模样,点头应道:“是,祖父。” 心里却乐开了花:真是老天开眼!
他跟在祖父赵弘殷身后,搀扶着母亲朝着前厅走去。
刚踏入前厅门槛,便见厅堂中央伫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风尘仆仆的明光铠,甲叶上沾着泥点,身材比祖父赵弘殷还要挺拔几分,正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面容被兜鍪(头盔)的阴影遮挡了些许,下颌线条硬朗,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赵尧觉得此人莫名眼熟,一时间却没敢认。
倒是身旁的祖母,只一眼便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喜悦:“二……二郎?!是我的二郎回来了?!”
那高大男子闻声,立刻上前几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俯首抱拳,声音洪亮却难掩激动:“母亲!是不孝子回来了!让母亲受惊,孩儿罪该万死!”
赵尧猛地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这……这威武的将军,真是我那个不着调、爱赌博、还差点把我抵押掉的爹?
几年不见,风霜磨砺,他爹的变化太大,他竟一时没能认出来!
待父亲向祖父赵弘殷行完礼,站起身。
母亲贺氏这才上前一步,依照礼数,盈盈屈膝,声音温柔却微带哽咽:“妾氏......见过夫君。”
赵尧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带着几分生疏和好奇道:“孩儿……见过阿耶!”
他爹先是伸手,轻轻扶起屈膝行礼的贺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这些年来,家中一切辛苦你了。”
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和感激。
贺氏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只是莞尔一笑,轻轻摇头:“夫君言重了,持家教子,皆是妾氏分内之事。”
赵匡胤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长子,语气放缓了些:“秀儿也起来吧。”
第3章 家父赵匡胤!
赵尧依言站起身,乖巧地退到一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有些陌生的父亲,目光里交织着穿越者特有的审视。
他爹的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白布着几缕血丝,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
身上那副与祖父赵弘殷那略有不同的明光铠,制作精良,但此刻胸前甲叶却布满了已经变为暗褐色的斑驳污渍,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凹痕和划痕。
凑得近了,一股混合着汗水、尘土和隐隐铁锈般的血腥气味便钻入鼻腔。
祖父赵弘殷在前厅的主位上沉稳落座,即使在家中也习惯性地挺直腰背。
贺氏则小心地搀扶着杜氏,在一旁的檀木椅中慢慢坐下,又体贴地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祖母掏出袖中的丝绢,轻轻擦拭着眼角惊出的泪花,声音仍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她的手也微微发抖:"方才真是吓煞老身了,心到现在还砰砰直跳,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外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动如此大的干戈?"
祖父赵弘殷见状,朝侍立中间赵尧的便宜爹挥了挥手,语气比起平日缓和了些:"二郎,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坐下回话吧。"
"谢父亲。"他抱拳行礼,铠甲叶片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到下首的一张梨花木椅坐下,沉重的铠甲让他动作略显迟缓。
贺氏见男人们要谈正事,便悄然转身,对门口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安排晚膳和准备热水给夫君沐浴洗尘。
赵尧心知这是了解这个时代真相、解开多年疑惑的绝佳机会,索性就悄无声息地挪到“便宜爹”座椅后方,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等待"揭秘"。
"娘亲,"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沙哑,"这天......怕是要'变'了!"
"变天?"祖母杜氏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睁大,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们......你们这是......反了汉国?!"
"造......造反?"
这个词如同惊雷,猛地劈入赵尧的脑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跟不上这信息的冲击力。
自己爹跟着谁造反?
难道是赵匡胤打过来了?
就在他脑子飞速运转,CPU几乎要干烧了。
此时他再次开口,语气沉痛而带着一丝被逼无奈的决绝:"娘,并非孩儿等要行此悖逆之事,实是刘承祐听信奸佞谗言,竟......竟无故诛杀了大将军在京的全家老小!妇孺皆未放过!这还不够,发敕令要将我们这些素与大将军亲近的将领一并铲除!孩儿如今在柴荣将军麾下,必然被牵连......君要臣死,臣若不想死,便......不得不反!"
此话一出,赵尧更加迷糊了。
诛杀功臣?
刘承祐?
只听祖母杜氏已是连声叹息,用丝绢捂着胸口,眼泪又落了下来:"造孽啊......真是造孽!这般狠辣,如何使得!这杀来杀去的,何时是个头?苦的都是百姓,乱的是天下!乱世呐!真是活生生的乱世呐!"
祖父赵弘殷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赵尧身前的“便宜爹”见状,连忙出声安慰:"娘亲切勿过忧伤身,保重身体要紧。郭威郭大将军爱兵如子,赏罚分明,极得军心民心,在孩儿看来乃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怀安民定国之志的当世豪杰!非是池中之物!相信大将军登基后,必能廓清寰宇,拨乱反正,结束这纷扰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嗯?
郭威......柴荣麾下......造反......(此时周世宗柴荣还是郭威的养子,名为郭荣,南瓜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就用柴荣作区分,各位读者不必纠结,感谢。)
等等!
看这自己“便宜爹”的装束必然是个将军,而跟着柴荣的赵姓将军......
一个极其荒谬又惊人、但却能完美解释一切现状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五代十国!
后汉将亡,后周将立!
而他的父亲还真特么是时代之子——赵匡胤!
未来的宋太祖!
"赵......赵......匡胤?"赵尧几乎是无意识地,被这巨大的震惊驱使着,脱口叫出了这个注定要闪耀史册的名字。
话音甫落,前厅霎时一静。
落针可闻。
只见赵匡胤猛地转过身来,剑眉倒竖,古铜色的脸上瞬间布满黑线,眼中带着还未完全退去的杀气:"放肆!你爹我的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成何体统!找打不成!"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堂木,彻底砸实了赵尧心中的猜想!
实锤了!
自己真的是特么未来的宋太祖赵匡胤儿子啊!
此时的赵尧,不知是该狂喜于知晓了大致的历史走向,还是该忧虑于自己未来能否逆天改命。
脑中嗡嗡作响,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彻底愣在当场,对外界的反应都迟钝了,小脸煞白。
前厅的几人见他这般小脸煞白的模样,都以为是方才赵匡胤散发出的杀气把这孩子吓丢了魂。
祖母杜氏见状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赵尧身边。
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孙子紧紧揽进怀里,对着赵匡胤不满地数落道:"好你个赵二郎!几年不着家,一回来就对孩子耍你当爹的威风!瞧你把秀儿吓成什么样子了?脸都白了!要是吓出个好歹来,看老身怎么收拾你!"
赵匡胤见母亲真动了怒,又看看儿子那确实不对劲、失魂落魄的脸色,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连忙解释,语气也软了下来:"娘亲息怒,是孩儿急躁了。只是这孩子一上来就直呼孩儿大名,孩儿也是一时情急没控制住......"
"哼!"杜氏根本不吃他这套,反而更气了,"秀儿从小最是懂礼孝顺,方才定是无心之言,或许只是听差了哪个音!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赵德秀可是杜氏的眼珠子、心头肉,平日里稍微咳嗽一声她都心疼半天,更何况被这般厉声呵斥。
就连一向严肃寡言、通常不插手内宅事的祖父赵弘殷,此刻也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目光极其不善地瞪着儿子赵匡胤,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也对长孙受惊极为不满。
第4章 乖巧懂事好大儿
赵匡胤没想到自己离家几年,自己这长子在老两口心里的地位竟如此之高,远胜过自己这个亲儿子。
面对父母的双重压力,他顿时哑火,讪讪地不敢再吭声了,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赵尧一眼。
杜氏不再理他,只是心疼地伸手,一遍遍抚摸着赵德秀的头顶和后背,柔声安慰道:"秀儿不怕,不怕啊,有祖母在呢,看谁敢凶你!走,跟祖母去屋里,祖母那儿还有好吃的饴糖,给你甜甜嘴儿,压压惊。"
说着,便拉着尚且有些神思不属的赵尧径直离开了前厅,留下赵匡胤面对他爹赵弘殷。
其实赵尧哪里是被吓到了,他是沉浸在自己这惊天动地的身份和所处的历史节的错位感中。
直到被祖母温暖而略显干瘦的手牵着,走到她布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房间,一块冰凉甘甜带着麦芽香气的饴糖被塞进嘴里,那浓郁的甜味才猛地拉回了他的思绪。
赵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祖母房中的绣墩上,祖母杜氏则坐在一旁的榻上,一脸慈爱又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问:"乖孙,糖甜不甜?还怕不怕了?心里可舒服些了?"
赵尧此刻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他或许应该是"赵德秀"了,是赵匡胤的儿子,还特么是嫡长子!
他连忙用力点点头,努力挤出属于七岁孩童的天真无邪的笑容,脆生生地说:"甜!真甜!谢谢祖母!孙儿不怕了,刚才就是......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乖孙高兴就好。"杜氏见他笑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机灵,这才真正放下心,又温言安慰道,"你爹他呀,就是个莽撞性子,脾气急,在外头带兵带久了,身边都是粗豪军汉,说话做事难免大声大气,他不是故意要凶你的,秀儿别往心里去。"
赵尧......不,应该是赵德秀压根没在意那声呵斥,满脑子都是“宋朝”、“皇位”、“改变历史”等念头,不过嘴上还是乖巧应道:"孙儿省的,祖母放心,孩儿知道阿耶不是有心的。"
在房内待了许久,府里的下人便来传话,晚膳已经备好了,请老夫人和孙少爷前去用膳。
赵德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杜氏,祖孙二人一同慢慢往前厅正堂走去。
走廊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晚膳摆在正堂的方桌上,菜肴比平日略显丰盛,多了一道炙羊肉和一尾清蒸鲈鱼以及两盘时蔬,显然是为赵匡胤接风洗尘。
众人依次落座后,沐浴过后的赵匡胤四下看了看,发现少了一人,不禁问道:"咦?三弟去哪了?怎么不见他来用膳?"
贺氏闻言,正要吩咐身旁伺候的丫鬟去偏院唤赵匡义,就听坐在上首的祖父赵弘殷发话:"不必管他!咱们吃咱们的!"
父亲既然发了话,赵匡胤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
一家人遂按照长幼尊卑就坐,在方桌前默默用膳。
席间只有碗筷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赵德秀年纪小,身高不足,即使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几样他想吃的菜。
赵匡胤瞥见,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些嫩嫩的蒸肉、几片鲜美的鱼腩和一些翠绿的时蔬,放入赵德秀面前的小碗里,动作略显生硬,但意图是好的。
"孩儿谢谢阿耶!"赵德秀立刻抬头笑着道谢。
在得知眼前这位就是未来的宋太祖后,他决定要将"乖巧懂事好大儿"的形象贯彻到底。
毕竟,他刚刚可是立志要一改"弱宋"标签,让日后的大宋成为远超秦汉的日不落帝国!
想要实现未来的目标,当下从抱紧这根未来最粗的大腿,刷好感度开始!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赵弘殷与杜氏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便先行回了自己院子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