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璟的兴头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头,“嗯?堂叔还有何事?”
耶律德康快步上前,“陛下,请容臣说一句!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几乎要押上我大辽在南朝数十年的经营根基。”
“至今为止,关于‘龙珠’的所有消息,都来自于萧乾已,以及犬子耶律青的一面之词。虽然密奏写得详实,但臣……心中终究难安!”
“因此,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亲自秘密前往幽州一趟!由臣亲自去查验那‘龙珠’的真伪!待臣确认万无一失,陛下再行决断,启动这抵押产业的计划不迟!”
“否则,万一其中有诈,我们不仅损失巨款,更将断送在南朝多年的经营,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第367章 再次验证
耶律德康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确实打动了耶律璟。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暖榻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是啊,这可是要押上大辽在南朝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底!
那些商铺、货栈、人脉网络,不仅是财源,更是大辽伸向南朝腹地的眼睛和耳朵。
万一龙珠是假的,或者是个圈套......
让耶律德康这个老狐狸亲自跑一趟,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想到这里,耶律璟停下脚步,“好!堂叔言之有理,是朕心急了。就依你所言,你现在立刻秘密动身,前往幽州!朕给你全权,幽州所有招抚司、回图务的人手资源,任你调用,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耶律德康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劝住了这位一时头脑发热的皇帝。
要是真按耶律璟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抵押变卖产业,最后弄回来个假货,这口黑锅,百分之百得扣在他耶律德康头上。
“陛下圣明!”耶律德康恭敬应道,随即又提出一个请求,“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耶律璟此刻冷静下来,脸色也好看了许多,抬手道:“堂叔但说无妨。”
耶律德康缓缓说道:“陛下,传闻那‘龙珠’之所以神异,是因为内蕴‘龙气’,入手会有温热之感,乃辨别真伪的关键之一。臣此去验证,若有机会近观,恳请陛下准许……让臣亲手触摸感受一番。唯有亲身验证,臣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这话一出,耶律璟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微微凝滞了一下。
亲手触摸龙珠?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那蕴含着“龙气”、可能关乎“天命”的神物,若是落入耶律德康手中……
这老小子掌管着辽国最大的秘密力量,人脉盘根错节,要是他起了异心,学中原那些权臣一样,来个“黄袍加身”或者携宝自重……
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帝王的猜忌心一旦升起,便很难平息。
耶律德康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耶律璟的顾虑。
“陛下,臣此行仓促,之前又将招抚司大部分好手都拨给了萧副使调用。如今南下燕云,臣斗胆恳请陛下……派遣一队‘延昌宫卫’沿途护送臣。”
延昌宫卫!
耶律璟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辽国历代皇帝登基后都会组建的绝对亲卫,只效忠于皇帝一人。
其成员全部从最忠诚、最勇悍的契丹本部子弟中挑选,不仅要经历极其严苛的背景调查,还需要通过近乎残酷的武力测试。
最厉害的是,入选者必须献祭一名直系血亲,以此表明与过去彻底切割,将生命和忠诚完全奉献给皇帝。
可以说,延昌宫卫是皇帝手中最听话的刀。
其战斗力毋庸置疑,装备更是举国最优。
让延昌宫卫“护送”耶律德康,一旦耶律德康有任何异动,或者传回的消息让他不满,这些宫卫随时可以变成索命的阎罗。
耶律璟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堂是我大辽的肱股之臣,国之栋梁!如今南下险地,朕岂能放心?就依堂叔所言,朕调拨一队精锐宫卫随行,务必保堂叔周全!有他们在,朕也就安心了。”
“臣,谢陛下隆恩!”耶律德康深深拜下。
至于身家性命……他耶律德康能在特务头子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别人的保护。
“事不宜迟,对方只给三日之期,朕会设法通过萧乾已那边稍作拖延。堂叔你速去准备,即刻出发!”耶律璟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耶律德康再拜,随即躬身退出了皇帝的寝殿。
走出宫门,耶律德康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他这些年历练出的毒辣眼光,如今却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
你说他精明吧,他登基以来的表现比历代辽帝都要怠惰荒唐,沉溺享乐,疏于朝政,搞得国库空虚,怨声载道。
可你说他蠢笨吧,刚才那一瞬间对自己触碰龙珠的猜忌,以及后来顺势用宫卫掌控局面的反应,又显得颇为敏锐。
总之,耶律璟给他一种难以捉摸、矛盾重重的感觉。
“罢了,现在不是琢磨皇帝的时候。”耶律德康摇摇头,驱散脑中杂念,眼下最重要的是幽州之事。
当他走出府门时,门外已然有一人在等待。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契丹牧人皮袍,身材中等,貌不惊人。
他手中牵着两匹神骏的草原马,其中一匹的鞍袋旁挂着一个同样的行囊。
看到耶律德康出来,那人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大人,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自我介绍,但耶律德康知道,这就是延昌宫卫。
路上,那名宫卫策马与耶律德康并行,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为大人安排了五十名宫卫沿途护卫。我们二人先行,其余人等已在城外集结。”
耶律德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南下的路并不太平。
宋军的北伐攻势迅猛,捷报频传。
檀州大部分城池已然陷落,只剩下寥寥七八座还在苦苦支撑等待援兵,奈何辽国边军只接到了固守的命令,并没有让他们南下驰援。
耶律德康一行人不得不绕开已经成为战场的檀州核心区域,从更东边的景州寻路南下,迂回前往幽州。
三日后的傍晚,耶律德康等人利用早已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路引,顺利地混入了幽州城。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们踏入幽州城门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赵德秀的耳中。
“殿下,隆庆卫眼线禀报,人已经入城,已按您吩咐,未让隆庆卫跟踪,改由‘影子’接手。” 纪来之低声向暖炕上的赵德秀禀报。
赵德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飞狐招抚使,耶律德康……这条老狐狸竟然亲自来了。看来耶律璟也不算完全糊涂。”
他略作沉吟,吩咐道:“告诉下面,把耶律德康给我盯死了,但不要惊动他。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孤都要知道。另外……通知萧乾已和那边,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这条老狐狸可不好糊弄,得加点料。”
“是!”纪来之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第368章 龙气
幽州城某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这里是飞狐招抚司在幽州的据点之一。
耶律德康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洗去了风尘,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账房先生。
在他面前,垂手肃立的是他的小儿子,幽州直使耶律青。
耶律青将当晚与萧乾已一同面见“始皇帝”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又复述了一遍,包括龙珠的光芒、温热,对方的护卫、言谈,以及那五百万贯的要价。
耶律德康闭目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听完之后,他沉默良久,才缓缓睁开眼,“那个摸了龙珠的探子,后来如何?”
耶律青面色一僵,低声道:“按规矩……剁了双手。萧乾已当时在场,是他先发难,孩儿不得不处置。”
耶律德康“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吩咐:“去通知萧乾已,就说我到了。安排一下,今晚……我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始皇帝’,看看那‘龙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父亲,是否太急了?您一路劳顿……”耶律青有些担忧。
“不急不行。”耶律德康打断他,“对方只给三天,萧乾已想必已经以筹款需要时间为由拖延了一两日。我们时间不多。况且,夜长梦多。”
“是,孩儿这就去办。”
当天深夜,依旧是那座宅子。
王全斌古髻偏挽的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爵,闭目养神。
脚步声响起,萧乾已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除了他们,这次只有两名延昌宫卫扮作的随从留在屏风外,厅内再无他人。
王全斌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萧乾已身上,随即转向他身旁的耶律德康。
“钱,带来了?”
萧乾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旁的耶律德康。
耶律德康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王全斌。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五百万贯,不是个小数目。何况足下指定要新钞,此物制作繁难,筹集需要时间。”
王全斌的目光转向萧乾已,脸色微沉,“此人是谁?上次未曾见过。”
萧乾已连忙赔着笑解释:“您见谅。这位是在下族中一位长辈。此番前来,一是代表家主,送上部分定金,以表诚意;二来嘛,也是受家主重托,亲眼验证宝物,毕竟数目巨大,家族内部也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说法。”
王全斌闻言,不置可否地又瞥了耶律德康一眼,“钱,到底何时能到位?”
耶律德康微微躬身,“最快……恐怕也需两月之久。”
“两个月?!”王全斌的眉头彻底拧紧,“太久了!夜长梦多,你们等得起,镇可没那么多耐心!莫非……你们是在敷衍?”
“您息怒。”萧乾已赶忙打圆场,“绝非敷衍!实在是因为那新钞工艺极其复杂,印造皆有定数,短时间内筹措如此巨额恐难实现。”
耶律德康不再纠缠时间问题,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全斌,“时间可以再议。老夫此来,首要之事乃是验证。不知……可否让老夫一观‘龙珠’?”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脚边,刚才抱进来的木箱,“此箱中,是家主命老夫带来的定金,五十万贯新钞。若宝物为真,余款必将如期奉上。”
王全斌盯着那皮箱看了几秒,对扮成仆役的纪来之吩咐道:“去,将东西取来。”
“是。”纪来之应声退下。
不多时,纪来之返回,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个木匣。
他在王全斌的示意下,将木匣递给了耶律德康。
耶律德康双手接过木匣,注意到旁边的萧乾已在木匣递过来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向旁边挪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耶律德康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释然。
或许萧乾已是自觉身份不够,不敢僭越靠近宝物。
他不再多想,将木匣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案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耶律德康缓缓掀开木匣的盖子。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龙珠”散发的绿光映射在脸庞,耶律德康只觉得精神猛然一振!
似乎有一股温和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连日的奔波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龙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龙珠”托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