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青见父亲脸色灰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您这身子……不如让孩儿先去见他,看看是什么事?”
耶律德康睁开眼,摆了摆手对着门外沉声道:“请萧掌柜到后院。我稍后就到。”
门外的伙计应声退下。
耶律青满脸担忧还想再劝,耶律德康已经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了晃。
“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口,为父……必须亲自去。”
耶律青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好上前搀扶住他几乎摇摇欲坠的身体,慢慢挪下了楼梯。
到了门前,耶律德康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想要跟着进去的儿子,眼神示意他留在外面守着。
房内,萧乾已看到耶律德康那张枯槁灰败的脸时,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前。
“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萧乾已眉头紧皱,“怎地憔悴至此?”
耶律德康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妨……咳咳……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一直未愈,加上……心中有事,睡不安稳罢了。不打紧。”
他避开萧乾已伸来的手,自己慢慢坐下,“倒是你突然过来,可是……有消息了?”
萧乾已见他落座,便也在一旁的客椅上坐下,压低声音道:“回大人,正是为了此事。回图使乔荣大人派人将最后一批钱款安全送达。五百万贯新钞,分文不少,全部凑齐了!”
“接下来……我们何时与对方进行最终交割?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凑齐了?好!好!太好了!” 耶律德康闻言,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既然钱已到位,我们明日就联系对方,尽快完成交易!拿到东西,立刻离开幽州!”
萧乾已点点头,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大人英明。那……我们这边,需要回图务的人手做些什么?”
耶律德康沉吟了片刻。
回图务主要负责贸易和钱财,手下武力虽然不错,但比起他直属的飞狐招抚司精锐,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眼下这个节骨眼,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双眼睛。
耶律德康沉声道:“萧副使,把你手下在幽州城内所有能调动、信得过的人手,全部散出去!给我盯死幽州驻军的军营、衙门、还有……各个城门!”
“尤其是城门!我要知道宋军有没有异常的调动,城门守卫有没有加强,有没有设卡盘查!一旦我们拿到东西,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路线离开!”
“还有,去找一批……一模一样的衣服来。要常见的力工或者行商款式。明日我们撤离时,六个城门,每个城门都安排一队人,穿着统一的衣服,同时出城!至于你我……”
耶律德康看了萧乾已一眼,“明日临出发前,我们再随机决定!”
萧乾已心中暗凛,这老狐狸,到了这般田地,心思依旧缜密得可怕!
这虚虚实实、金蝉脱壳的安排,若是寻常追捕,还真有可能被他溜掉。
可惜啊……天罗地网已经布好,任你有天大的神通也逃不出去!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之色,拱手道:“大人思虑周全,安排缜密,在下佩服!就按大人说的办!在下这就回去,立刻安排人手。”
他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等等!” 耶律德康忽然又叫住了他。
萧乾已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耶律德康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萧副使,你还年轻,是我大辽未来的栋梁。我……我这几日心中总是不宁,感觉要出大事。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陛下派来护卫我的延昌宫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我分一半给你,记住,若真有事,务必护住自己,不可折损在这里。东西……我会设法带出去。”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但萧乾已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
分一半延昌宫卫给自己?
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这老狐狸到了最后关头,对自己也并未完全放心!
萧乾已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单手抚胸,对着耶律德康微微躬身,“多谢大人关怀体恤!在下……感激不尽!”
耶律德康疲惫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萧乾已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屋子。
当他走出货栈大门时,身边已经多了五个作力工打扮的精壮汉子。
他们肩上扛着大包,一言不发地紧跟在萧乾已身后左右。
萧乾已对此浑不在意,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耶律德康那副形销骨立、仿佛被抽干了生命力的模样,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
那“龙珠”……当真如此邪门?
耶律德康不过是握了一会儿,就病成了这样?
隔日,晌午刚过。
幽州城内,飞狐招抚司与回图务在幽州能动用的最后力量,几乎全部被撒了出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一座大宅前。
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同样普通的脸。
纪来之跟随赵德秀离开,开门的是另外一个人,他目光在耶律德康和萧乾已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护卫和箱子,没有多问便让开了通路。
一行人鱼贯而入。
宅院内积雪初融,他们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扮作“始皇帝”的王全斌,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王全斌开门见山,“钱,备好了?”
耶律德康用手帕捂着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点了点头。
他侧目看了一眼萧乾已。
萧乾已会意,对着身后轻轻一抬手......
第388章 交易完成
只见身后那四名护卫立刻上前,将抬着的沉重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厅堂中央。
其中两人蹲下,利落地掀开了箱盖。
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崭新的新钞。
最大的面额是一百贯,其次是五十贯,两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
王全斌目光扫过那两箱新钞,接着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未落,从正厅一侧的偏房内走出四名汉子。
他们两人一组,开始逐一清点、查验箱中的新钞。
与此同时,另一名捧着木盒,走到了萧乾已面前,双手递上。
萧乾已心中一紧,双手接过转身将盒子轻轻放在耶律德康身侧的一张方几上,低声道:“族老,此物……还是您亲自查验为妥。”
耶律德康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放下捂嘴的手帕,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打开盒盖。
耶律德康伸手将其取出握在掌心。
顿时,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传来,那股暖流所过之处,连日来的疲惫、头痛、心慌意乱,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精神也为之一振!
耶律德康眼中闪过一丝迷醉和贪婪,但理智很快压倒了这股冲动。
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延昌宫卫......
耶律德康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掂了掂份量,确认无误后,他依依不舍地将“龙珠”重新放回盒中。
五百万贯新钞,数量巨大,点验起来颇为耗时。
王全斌似乎并不着急,他指了指旁边的几张竹席,“还需些时辰,坐下等吧。”
萧乾已扶着耶律德康在竹席上坐下。
耶律德康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厅内厅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袖中暗藏的匕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将近半个时辰后,四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大人,数目、真伪,皆无误。”
王全斌“嗯”了一声,抬手挥了挥。
耶律德康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却因久坐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萧乾已连忙扶住他。
“既然……咳咳……既然数目无误,钱货两清。” 耶律德康的声音带着急切,“那……我等就告辞了!”
王全斌依旧端坐着,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钱货两清,慢走。后会……无期。”
耶律德康一挥手,带着萧乾已和护卫,转身就朝厅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走出宅院,重新坐上马车,耶律德康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萧乾已点头,“大人放心,六个城门,都已就绪。只等大人一声令下!”
耶律德康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看似平常的街道。
“传令!” 他压低声音,“命各城门的人,立刻同时出城!我们……”
他停顿了一瞬,“从南门走!快!”
马车陡然加速,朝着南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但耶律德康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怀中的盒子上。
他掀开帘子从车后的小窗望左右顾盼,总觉得那些飞快掠过的屋檐下、巷子口、行人之中,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大人,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喝口水?” 坐在一旁的萧乾已轻声问道。
耶律德康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
“按照时间,我们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萧乾已压低声音,“一切正常,大人不必这么紧张。”
听到“一切正常”,耶律德康非但没有放松,心头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五百万贯的交易,涉及“龙珠”这等秘宝,宋国那边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不对劲,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大人?” 萧乾已见他眼神发直,脸色青白交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不对……不对!” 耶律德康满脸都是冷汗,“南门……南门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