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站在门外,透过小孔看着里面,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虽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但对这种酷刑逼供并不擅长。
“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曹彬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向身旁一名穿着武德司低级官服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是明面上负责此案审讯的武德司直使,实际则是隆庆卫的人。
直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躬身道:“回国公爷的话,这老贼……嘴实在太硬。我们用尽了法子,能上的手段都上了,可他……”
曹彬揉了揉眉心。
耶律德康不能死,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他幽州大牢里。
否则,无论是对官家还是对太子殿下,都没法交代。
可这么耗下去,看那老家伙的状态,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实在不行……”曹彬沉吟道,“就将他连同案卷,一并秘密押送回汴梁吧。交给太子殿下亲自处置。”
武德司直属皇帝,曹彬虽是幽州最高军政长官,但对武德司只有协调建议权,没有直接命令权。
是否押送要犯进京,需要幽州本地的武德司指挥使决定。
而他自己,连个老头子都收拾不下来,还要劳烦上头接手,回头指挥使的板子落下来,滋味肯定不好受。
曹彬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之前在白山抓获的那数百名人员,现在还关在军营里。
武德司人手紧缺,抽不出精力去一一审讯,而他手下的将领们冲锋陷阵是好手,干这细活可就抓瞎了。
不如……借着耶律德康这个由头,把那些人也一并打包送回去?
离开大牢回到留守府,曹彬立刻写下密奏,用最快的渠道送往汴梁。
几乎同时,幽州武德司指挥使的奏疏也朝着同一目的地发出。
汴梁,垂拱殿。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两封密奏。
“倒是块硬骨头。”赵德秀低声自语。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耶律德康这种老牌间谍头子,意志力本就远超常人。
单纯的肉体折磨,对这种人效果确实有限。
密奏里还提到,耶律德康除了酷刑造成的皮肉伤,似乎还患有某种更严重的隐疾。
看到这里,赵德秀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隐疾”是什么。
伸手触摸“龙珠”,沐浴在辐射下,可以说耶律德康已经没几日可活了。
可眼下这种情况,酷刑无效,人又快要油尽灯枯,杀之可惜,留之无用。
既然......耶律德康坚信“龙珠”是真的,那么要戳破他的幻想呢?
想到这,赵德秀觉得或许可以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幽州。
几天后,依旧是那大牢深处。
耶律德康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角落,身上狰狞的伤口被粗略地敷上了些草药,用干净的麻布包裹着。
贯穿琵琶骨的铁钩暂时取下了,但留下了两个依旧渗血的窟窿。
那条坏死的左小腿被草草固定,但显然已无救治可能。
算算时日……萧乾已应该早已抵达上京了吧?
陛下见到“龙珠”,该是何等欣喜若狂?
大辽有了此等神物庇佑,国运必将昌隆,扫平南寇,一统天下或许……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一阵抽搐。
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他耶律德康,为陛下,为大辽,取回了传说中的“龙珠”,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即便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即将埋骨异乡,这份功绩,也足以光耀门楣,青史留名了。
“嘎吱——!”
厚重木门被推开,声音打断了耶律德康的思绪。
他没有抬头。
又是来用刑的吧?
来吧,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
老夫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你们这些宋狗折磨?
然而,预想中拖拽并没有发生。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异常熟悉的声音,“十几日未见,族老怎么……混成了这般凄惨模样?”
这声音?!
耶律德康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一名熟悉的人此时穿着宋军高级将校甲胄,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站在自己对面。
耶律德康的呼吸骤然停止,“是……你?!”
王全斌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故人重逢般的“亲切”,点了点头:“没错,是我。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这副模样,配上这身宋军戎装,让耶律德康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名狱卒迅速搬来一个简陋的马扎,放在王全斌身后。
王全斌一撩背后的猩红披风,大马金刀地坐下。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话么?”王全斌挑了挑眉,“族老当初在交易时,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
第394章 你是谁!!!
“你……你到底是……谁?”耶律德康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王全斌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日忘了正式介绍。在下,大宋捧日马军都指挥使,王、全、斌!”
“王……王全斌?!”耶律德康如遭雷击,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作为辽国情报系统的最高负责人,对于宋国近年来崛起的重要将领,尤其是那些战功赫赫、会对辽国造威胁的将领,他案头都有详尽的档案。
王全斌的资料,在飞狐招抚司的机密卷宗里,足足占了厚厚一本!
上面记录了他从军以来的每一场战役,分析了他的用兵风格、性格特点、甚至人际关系!
他……他竟然是王全斌!
那么……所谓的“始皇帝”,所谓的“长生秘宝交易”……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脏!
“这么说……那‘龙珠’……你……”
王全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没错。族老猜对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始皇帝’,也没有什么‘龙珠’。这一切,都是我大宋太子殿下亲手为你们辽国,设计的一场请君入瓮的滑稽戏!”
“赵……赵德秀!”
然而,他话音刚落,刚才还笑着的王全斌脸色骤然一寒!
身影出现在耶律德康面前!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耶律德康那张脸上!
耶律德康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嘴角破裂,一丝鲜血混着涎水流下。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王全斌收回手,俯视着他,“大胆!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你个蛮夷能直呼的?!再敢放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剩下那条腿也剁了喂狗!”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山崩地裂般的震撼和恐惧。
赵德秀!
竟然是赵德秀!
那个年纪轻轻却行事诡异、屡屡让辽国吃瘪的宋国太子!
耶律德康研究过他,越是研究,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个太子像一团迷雾,你看不清他的底细,却总能感受到他那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他与宋国皇帝的关系更让人费解,纵观历史上皇帝与太子的关系没有一个像他们父子二人。
父不防子,子不逆父。
他们的关系更像普通人家的父子,可以说赵德秀手中的权力,早就超越历代的太子,说他是常务副皇帝也不为过。
“龙珠”
对了……难道连“龙珠”也是假的?
不!
他亲手触摸过!
那温润的触感,那令人精神一振的奇异暖流,那深邃迷人的绿光……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不可能!”耶律德康猛地摇头,“你骗我!龙珠是真的!我感受过里面的龙气!那是真的神物!”
王全斌脸上的怒意消失,重新挂上了那种猫戏老鼠般的嘲讽笑容。
“哦?族老还惦记着那玩意儿呢?”王全斌语气轻飘飘的,“对了,差点忘了问,我家太子殿下,给你们那位耶律璟皇帝准备的这份‘厚礼’,你……还满意吗?”
耶律德康肿胀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竟然是为了自己!
“当……当然!那可是‘龙珠’!为了抓老夫,你们……你们竟然舍得搭上这等神物!哈哈哈!老夫……老夫值了!值了!”
王全斌见状跟着笑了起来,他这一笑,耶律德康反而笑不出来了。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这做你的春秋大梦呢?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让我大宋用‘龙珠’来换?”
王全斌语气一转,“实话告诉你吧!那根本不是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龙珠’!那是太子殿下专门为你们耶律皇帝准备的‘催命符’!”
“不!不可能!你胡说!” 耶律德康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难道就没点感觉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仔细回想一下……自从你在宅院里,第一次亲手摸到那颗所谓的‘龙珠’之后,是不是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对劲?精力紧张,头晕目眩?”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