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冰凉的虎符,强行塞入赵匡胤手中,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拿好!这是调动本王亲军和你能指挥的所有骑兵的兵符!你立刻快马出城,集结军队!韩通会在城内接应!成败……在此一举!本王的身家性命,还有这天下……的未来,就全都托付给你了!”
“末将……遵命!殿下保重,末将必不负所托!”
说罢,赵匡胤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踏着积雪,身影迅速消失在府衙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凭借着晋王虎符,赵匡胤顶着凛冽寒风,顺利进入了城外的大营。
校场之上,积雪虽经清扫,但寒意更甚。
他没有多余废话,立刻升帐聚将,出示虎符,以紧急军务为名,迅速调动了柴荣的五千精锐亲军以及自己直属的一万骑兵。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几名身着侍卫亲军司服饰的军官迎上前来,为首一人对着端坐马上的赵匡胤抱拳施礼:“末将等奉韩指挥使之命,特来接应赵将军,引导大军入城。”
赵匡胤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心中警惕不减。
他不动声色地对自己最亲信的一队牙兵使了个眼色。
第42章 赵普与吕余庆
与此同时,汴梁城内,赵府。
赵府后园的那座独立暖亭,四周用厚厚的锦绣帷幔严密遮挡,角落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从里面时不时传来两个中年人对圣人学说以及当下局势的“高谈阔论”。
赵德秀身着一件狐裘轻袍,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石凳上。
他的对面,坐着两位相谈甚欢的中年文士,正是近日接来的赵普与吕余庆。
石桌上没有酒,只摆放着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旁边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上,坐着一把古拙的陶壶,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汽。
“赵先生,吕先生,天寒地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静静心。这是南唐那边上等的茶叶,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赵德秀适时打断了两人的“互吹”。
“嗯,茶汤澄澈,香气幽远,入口顺滑,花香之韵显而持久,确是难得的上品茶。让公子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吕余庆也细细品了一口,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这泡茶之法,更能凸显茶之本味,清雅脱俗,比之北地煮茶,别有一番韵味。公子雅致。”
赵德秀淡然一笑,自己也捧起一杯,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口,道:“二位先生喜欢便好。所谓‘寒夜客来茶当酒’,些许茶叶,不过是身外之物,能得二位先生共品,方是它的价值所在。”
他个人确实更偏爱这种来自南方的清饮方式,觉得比之北方常添加姜、盐、香料等同煮的茶汤,更能品味出茶叶天然的真味与层次。
一杯热茶下肚,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赵德秀放下茶杯,神色稍正,语气平和地说道:“吕先生之事,家父已有安排。开封府衙推官一职,虽然品阶不算太高,却是实务之任,掌管刑名讼狱,正可让先生一展所长,积累资历。家父对先生期望甚殷。”
吕余庆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多谢抬爱,余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赵德秀微微点头,目光转而投向坐在一旁的赵普,继续说道:“至于赵先生……眼下朝局不明,家父之意,是想请先生暂且屈就,在府中担任西席。”
赵普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温文的笑容,拱手回应,语气显得十分诚恳:“小公子言重了。在下不才,蒙令尊不弃,得以收录门下,已是感激不尽。在下之所以愿追随令尊,是感佩其胸怀天下、志在安民之宏愿,只盼能略尽绵薄之力,以附骥尾,至于做官职与否,并非在下所敢计较。”
他的话语听起来十分得体,既表达了谦逊,也隐隐透露出自己的抱负。
赵德秀听完,眉梢轻轻一挑,顺着赵普的话说道:“哦?先生果然高风亮节,志存高远,令人敬佩!既然先生不在意职位虚名,正好舍弟年岁渐长,再过两年就要启蒙,俗语云‘慎始敬终’,启蒙之师至关重要。若能有幸得蒙赵先生这等大才鸿学之士亲自教导引导,实乃舍弟之幸,亦是我赵家之福!至于这束脩薪俸方面,先生但请放心,府上断不会亏待了先生。”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完全将赵普的“谦逊”当真。
赵普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本意是以退为进,委婉表达自己志在参与机要、经世济民,而非仅仅做一个启蒙教师,谁曾想这位看似随和的赵小公子,竟如此“不解风情”,或者说是“太解风情”地顺势将他按在了“蒙师”的位置上。
一旁的吕余庆见状,心知赵普尴尬,连忙笑着出言打圆场:“小公子有所不知,我与赵先生相交日久,深知其才。赵先生于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尤擅治国安邦之策,常怀管仲、乐毅之志。若仅用于课读蒙童,启蒙识字,未免……呵呵,有些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了啊。”
他的话较为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赵德秀却仿佛没有听出吕余庆的弦外之音,反而转过头,带着几分疑惑和认真反问:“吕先生此言,是说舍弟愚钝,不配赵先生启蒙?”
“这……这……在下绝无此意!公子万万不可误会!” 吕余庆被这直白无比的反问弄得一时语塞,脸色微窘。
他没想到赵德秀完全不接他委婉的机锋,反而把话挑得如此之明。
赵普心中亦是暗恼,但面上却不得不赶紧挤出更加尴尬和恳切的笑容,急忙解释道:“小公子切莫误会!吕兄方才之言,绝无轻视令弟之意!能为令弟启蒙,实乃在下求之不得的荣幸,岂敢有半分嫌弃之心?定当竭尽所能,悉心教导!”
“嗯,原来如此。没有轻视之意便好。” 赵德秀这才仿佛释然,满意地点点头。
赵德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便去提那炉子上已然再次沸腾的水壶,准备为二人续水。
“沧郎——!”
赵普的心头猛地一跳:“哎呀!岂敢劳动小公子亲自动手!此等添茶倒水的小事,交由在下来做便是!万万不敢劳烦公子!万万不敢!”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赵德秀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回头瞥了李烬一眼:“李烬,我与两位先生在此品茗清谈,乃是雅事。你在一旁安心护卫即可,勿要弄出些声响,惊扰了先生的雅兴。”
站在一旁的李烬如同石雕般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一句:“是,属下失礼。”
话音落下,李烬将拔出来的半截刀刃又塞了回去。
亭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
唯有红泥小火炉上茶水轻微的沸腾声,赵普和吕余庆低头默默品着杯中已然有些过浓的茶汤,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五味杂陈。
他们再也不敢将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看似慵懒随性的赵府公子,等闲视之。
因为他们俩刚刚在赵德秀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杀意.......
第43章 柴荣的‘清君侧’
“孙少爷,时间差不多了。”李烬忽然开口。
正端着茶杯的赵普与吕余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浑身一颤。
什么差不多了?
二人余光看到李烬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难道这是要送自己二人上路么?
吕余庆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滚热的茶汤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口。
赵普虽勉强拿住了杯子,但杯中茶水也晃出了大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看着这般“胆小”的二人,脸上露出一个宽慰式的笑容:“两位先生莫慌,是茶水太烫了?”接着站起身,走到亭子边揭开帷幔的一角,冷风忽的灌了进来。
他背对着二人,用一种略带调侃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汴梁城才安稳了几年啊,又要变天了!”
“变……变天?!”赵普倒吸一口凉气,吕余庆更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杯盖。
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三年前郭威也是以类似的方式入主汴梁,城破之日的混乱仿佛就在眼前。
赵德秀却不以为意,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坐下,提起炉上再次沸腾的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茶水,“不过是些喧嚣罢了,波及不到我这赵府。或者说,乱,也只在它该乱的地方。”
赵普与吕余庆见赵德秀如此气定神闲,且似乎早有安排,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竟真的稍稍落下了一些。
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公子的从容品茗,再对比自己方才的失态,两人脸上不禁有些发烫。
与赵府刻意营造的平静祥和相比,此刻汴梁城内许多达官显贵的府邸,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丞相王峻府邸,朱漆大门紧闭。
一队约数百人的骑兵,出现在相府门前,马蹄包裹着厚布,唯有兵刃的轻微碰撞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为首的军头面覆寒霜,眼神冷冽如刀。
“吱呀”一声,相府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子探出头来。
虽是下人,但在丞相府当差久了,自然也养出了几分傲气。
他见门外甲胄鲜明的骑兵,先是一惊,随即强自镇定,打开小门,昂首挺胸地走出来,习惯性地拉长了音调呵斥道:“尔等何人!胆敢在相府门前纵马喧哗!可知这里是什么地……”
“方”字还未出口,一支箭从骑兵队列中激射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了门子的咽喉。
门子双眼圆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向箭杆,随即软软地栽倒在雪地上。
“杀进去!丞相王峻,勾结内侍,谋逆作乱,奉旨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军头的声音冰冷无情。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开,一部分下马,推开相府大门,另一部分则直接策马冲入了府内。
刹那间,原本寂静祥和的相府变成了人间炼狱。
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兵刃的交击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权力的游戏,失败者的代价,便是如此残酷。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往日威严肃穆的禁宫,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肉横飞的战场。
“杀啊!保护陛下!诛杀叛逆!” 忠于郭威的禁军与打着“清君侧”旗号的柴荣亲军绞杀在一起。
双方穿着同样的周军服饰,却为了不同的命令拼死搏杀。
宫墙下、廊庑间、玉阶前,到处都在进行着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箭矢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冰冷的雪花落在温热流淌的鲜血上,迅速融化,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沿着汉白玉的台阶缓缓流淌。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赵匡胤。
他手中一杆长矛舞得如同蛟龙出海,势大力沉,每一次突刺都精准而致命,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势如破竹的在前面开路。
柴荣则紧随其后,手握战刀,亲自劈砍着冲上来的禁军士兵。
他虽然武艺不及赵匡胤精湛,但同为武将出身,所爆发出的悍勇亦不容小觑。
由于韩通的事先布置和部分禁军将领的倒戈,真正拼死抵抗柴荣的禁军数量并不多。
在赵匡胤这支精锐的猛烈突击下,沿途的抵抗迅速被粉碎。
当柴荣和赵匡胤终于杀到郭威寝殿——“万岁殿”前的广场时,身后留下了一条由近三千具尸体铺就的血路。
鲜血染红了整个广场,在雪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暗红色。
赵匡胤停下脚步,拄着长矛,略微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转身,对着已经上了战马而来的柴荣,双手抱拳,声若洪钟地禀报:“启禀晋王殿下!盘踞宫禁、蒙蔽圣听的乱臣贼子已被尽数诛灭!请殿下入殿!”
柴荣端坐马上,面色凝重如水,不见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望了一眼那寂静得可怕的宫殿,又扫过身后堆积如山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轻轻抖动缰绳,战马迈开步子,踏着粘稠的血污和冰冷的积雪,缓缓走向万岁殿的汉白玉台阶。
赵匡胤跟上护卫在柴荣两侧。
到了往日文武百官必须躬身低头且缓步而上的丹陛前,柴荣并没有下马。
他直接策马,马蹄敲击在光洁如玉的台阶上,发出“嘚嘚”的清脆声响。
这一步一步,踏碎了旧日的君臣纲常,踏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
殿门前,所有的太监、宫女如同受惊的鹌鹑般跪伏在两侧,浑身抖若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高大的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烛火的光亮。
柴荣在殿门前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他肩头积累的雪花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