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亲身站在这里,才能体会到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
良田瞬间化为白地,农民一季甚至一年的辛苦汗水,在蝗虫贪婪的口器下化为乌有。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饥荒。
而往往比饥荒更可怕的是灾后的瘟疫。
水源被蝗虫尸体和粪便污染,蚊蝇滋生,难民聚集,一旦爆发时疫,便是又一场灾难。
染病者上吐下泻,脱水而死,或者浑身长满恶疮,在无医无药的痛苦中煎熬至死。
一场大规模蝗灾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远非“损失些粮食”那么简单。
“快!这边!用树枝扫!把它们往火堆里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满身满脸都是汗水和灰尘的年轻官员,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田埂上乱成一团的百姓。
此人正是王云鹤。
“注意脚下!别踩了苗!虽然被啃了,能救一点是一点!”
“李老三!带几个人去那边沟里,把火堆再弄旺点!加湿草,烟要大!”
“王五!快去告诉后面的人,水一定要烧开了才能喝!听见没有?!”
他一边奋力扑打,一边冲着身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吏吼着命令。
王云鹤这个人,性格里确实有些古板,但跟在太子赵德秀身边耳濡目染了几个月,实务为重”的观念是深深印在脑子里了。
几个小吏被他吼得连连点头,分头奔向不同的田垄,扯着嗓子将他的话一遍遍喊给混乱中的百姓听:“县判老爷有令!水必须烧开喝!不能喝生水!会死人的!”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知县裴信那宽敞陈设雅致的书房。
裴信原是北汉政权的官员。
大宋灭北汉后,因为急于稳定地方,缺乏足够的管理人员,便对许多像裴信这样的原北汉中低层官员采取了“留任”政策,以维持地方行政的基本运转。
此刻,裴信正悠闲地坐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漂浮的嫩绿茶叶,浅浅呷了一口。
他的聘客站在一旁,脸上却带着焦急之色,搓着手道:“明府,那个新来的王判官,一直在城外带着百姓扑蝗,忙得脚不沾地。您……您是不是也该去田里露个面?哪怕只是走一圈,说几句安抚的话也好啊。不然,万一被人抓住把柄,说您怠政……”
“怠政?”裴信放下茶盏,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为何要去?去了又能如何?这蝗灾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等田里的庄稼被它们吃光了,没了吃的,这些蝗虫自然就会飞走。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漫不经心:“再说了,现在这些刁民,不都是靠着朝廷每日发放的那点救济粮过活吗?反正朝廷有钱,从江南、中原运粮过来养着他们便是。今年种不了,那就明年再种嘛,无非晚一年收成,无伤大雅,何必劳心费力?你看我这杯茶,若是急急忙忙喝了,岂能品出其中真味?”
门客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急,“明府,话虽如此,可那王判官……他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他爹还是王博王相公!若是他回去在太子或者王相公面前说些什么,对您可是大大不利啊!”
“王云鹤?”裴信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不过是走个过场。背靠太子和他爹那棵大树,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你看着吧,他在这待不长的,吃不了这个苦,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借口调回汴梁去了。”
门客还想再劝:“可是……”
裴信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好了,不必多言。本官心里清楚得很。”
“朝廷这次科举,选了那么多进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顶替我们这些‘留用’的旧官么?”
“我这县令的位置,迟早是那些新科进士的。”
“治民劝桑?组织救灾?做得再好......迟早也得让位”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下这情况,无非是‘怠政’,还能如何?”
他往后一靠,神情颇为自得:“本官在北汉时攒下的家底,足够子孙三代衣食无忧了。如今大宋坐了天下,只要不贪宋国的钱,不拉帮结派谋反,安安稳稳混到被替换的那一天,然后回家做个富家翁,逍遥快活,岂不美哉?”
第442章 赈灾安抚使
这正是裴信以及太原府许多和他情况类似的“留用”官员们普遍的心态。
前途无望,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便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面对蝗灾这种麻烦事,自然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应付了事。
朝廷的救济粮发着,百姓暂时饿不死,至于田里的庄稼和长远的民生?
那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内。
然而,这种“安稳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首先是从汴梁加急送来的门下省公函,明确要求各地官府必须全力组织救灾,并给出了详细的计划。
随后传来的另一个爆炸性消息,太子赵德秀将作为赈灾安抚使亲赴太原府,督导救灾事宜!
太子要来了!
一时间,太原府上下,从知府到县令,凡是怠政混日子的都慌了神。
田间地头,终于开始出现更多官员“忙碌”的身影。
……
自幽州北伐结束后,赵德秀将保护他的那支最精锐的捧日马军和神卫步军,正式划入了东宫六率的序列,分别编为“前锋马率”和“前锋步率”,由王全斌和林仁肇分别统领。
原本李烬统领的轻骑率,则被改为“破阵重骑率”。
此番赵德秀北上太原,由前锋马、步两率共五千五百人护送。
随行人员除了贴身侍卫统领纪来之、内侍福贵,还有他着力培养的慕容复、贾文、肖不忧三人。
赵德秀之所以亲赴太原,是隆庆卫从太原发回的密报。
密报中详细描述了太原府及下属许多州县官员在蝗灾初起时的消极怠工、推诿塞责的情况。
绝大多数地方官员,在蝗灾初期毫无作为,只是每日发放定额的救济粮,对于组织民众自救、扑杀蝗虫、预防疫病等紧要工作,几乎没有任何主动措施。
完全是一种“天塌下来有朝廷顶着,关我屁事”的状态。
报告中也提到了王云鹤的表现,说他亲赴田间,组织百姓,措施虽然原始但尽力而为。
看到这里,赵德秀脸上并没有赞许。
在他看来,王云鹤做的这些,只是一个官员应该做的事情,没什么值得特别夸奖。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王云鹤也就不必再回汴梁,甚至不必再做官了。
车队除了护卫和随员,还有从汴梁和沿途州县紧急征调来的各种药材,以及一批征调的郎中。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道理,预防措施必须走在前面。
或许是因为官府那点稀薄的救济粮还在发放,一路上,赵德秀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大规模的逃荒流民潮,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队伍进入并州地界不久,前方探路的骑兵回报,并州知州杜启元,率领州衙主要官员,在官道旁设下香案仪仗,恭迎太子殿下车驾。
马车内的赵德秀听到禀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并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一州之长,不想着如何组织人手扑灭蝗虫、安抚百姓、调配物资,反而有闲心搞这套迎来送往的虚礼?简直是本末倒置,不知所谓!”
“去告诉他,孤是来督导救灾的,不是来巡游接受参拜的!让他带的那些人,立刻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再搞这些形式,他这个知州就别干了!”
负责传令的福贵连忙应声:“喏。”
官道旁,并州知州杜启元穿着正式的官服,带着几十名下属官员,正翘首以盼。
见到内侍官福贵策马过来,杜启元脸上堆起笑容,赶紧上前两步,拱手道:“内官,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可要在此歇息?”
福贵面无表情,将赵德秀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一遍。
杜启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深深躬身,“是是是……下官糊涂!下官知罪!请内官务必转达殿下,臣杜启元即刻让他们散去,各归其职,全力救灾!绝不敢再耽误正事!还请殿下息怒!”
他再也不敢耽搁,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忐忑的官员们连连挥手,低声呵斥:“都听见了?快!快回去!回衙门!回各自任上!把救灾的事情抓起来!快走!”
杜启元自己却不敢走。
他就这么穿着一身不便行动的官袍,步行跟在太子车驾仪仗的旁边。
队伍继续前行,直到傍晚时分,才扎营休息。
大帐立起后,赵德秀简单用了些干粮和热汤,这才让福贵将几乎虚脱的杜启元叫了进来。
杜启元几乎是踉跄着走进大帐,看到端坐在简易书案后的赵德秀,叩首道:“臣……臣并州知州杜启元,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赵德秀手里拿着一块面饼,正慢慢地吃着,闻言头也没抬,“杜知州,如今太原府境内的蝗灾,具体情况如何了?受灾面积有多少?损失大概几何?”
杜启元伏在地上,心脏狂跳,脑子里飞快转着。
“回……回殿下,托官家和殿下的洪福,太原府上下官员齐心,军民合力,蝗灾……蝗灾已基本得到控制!损失……损失初步统计,大约在万、万亩良田左右……”
赵德秀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哦?基本控制住了?损失才万亩?看来,太原府的官员们,还真是尽心尽责,动作迅速啊。很好,孤很欣慰。”
这话听到杜启元耳中,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全冒了出来。
赵德秀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杜知州,人呐,说话办事,都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尤其是为官一方,一不小心……”
赵德秀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地上颤抖的杜启元,“说错了话,办错了事,不仅自己要承担后果,家人……恐怕也要受到牵连。你说是吗?”
“殿……殿下!殿下恕罪啊!”杜启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臣……臣有罪!臣方才所言不实!太原府及其周边接壤府县的蝗灾,非但没有控制住,反而因为……”
“因为初期许多官员救灾不力,互相推诿,以至于延误了时机,蝗灾愈演愈烈!受灾田地……恐怕……恐怕已超过十万亩!臣欺瞒殿下,臣罪该万死啊!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印。
第443章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赵德秀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干面饼,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杜启元,“你身为并州知州,连手下都约束不好,任由他们坐视灾情扩大!你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吗?!”
杜启元是赵家的“老人”了。
最早追随太上皇赵弘殷,在军中担任随军司马,主管粮草器械统计。
因为他做事细心,账目从未出过错,很得赵弘殷赏识。
后来赵弘殷便推荐了办事稳妥的杜启元转为文官,一路做到了并州知州这个要职。
按理说,治下如此混乱,杜启元难辞其咎。
但直到今日,太原府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断粮和民乱,底层百姓还能勉强拿到每日两餐的稀粥吊命,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杜启元亲自派人盯着各地的官仓和粥厂。
“殿下……臣……惭愧。”杜启元伏在地上。
“并州新归附不久,人心未定,朝廷让你来做这个知州,是看中你做事稳妥,能稳住局面。但‘稳’不是让你当老好人!”
“殿下教训的是,臣知罪,臣糊涂!”杜启元头埋得更低。
“起来吧。”赵德秀挥挥手,“论罪惩处,是后面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蝗灾控制住,把损失降到最低!”
“臣明白!臣绝不让殿下失望!”杜启元连忙爬起身,躬身应诺。
……
隔了一日,赵德秀的车驾正式进入太原府境内。
杜启元在官道上挨训的消息传开,这一次没有任何当地官员敢再搞什么隆重的迎接仪式。
田间地头,也终于能看到更多穿着官服的身影在“指挥”或“参与”救灾。
赵德秀掀开车帘,望向外面。
景象依然触目惊心:田野里一片狼藉,被啃食过的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空中和地上依然能看到蝗虫在飞舞爬行。
许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正拿着各种自制的网兜、布单捕捉蝗虫。
“一文钱八斤”的收购令,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激活了濒死的救灾现场。
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来说,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一名手脚麻利的成年人,一天抓上百十斤蝗虫并不太难,那就是十几文钱的收入。
一个月下来,差不多能有一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