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碗凉茶,配着从路边买来的不知名野果,吃得有滋有味。
歇够了脚,赵匡胤站起身,指着前面围了一大圈人的地方:“行了,付钱。前面有耍把式的,走,看看去。”
王继恩立刻从袖袋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茶摊的桌上,然后快步跟上往人群里钻的赵匡胤。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里头传来“嘿哈”的吆喝声和围观者的叫好声。
赵匡胤仗着人高马大,三挤两挤就挤到了最前排,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
场子中央,一个穿着短打的精壮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在下有礼了!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不会别的,就给各位老少爷们儿表演一套正宗的长拳!练得好,您给鼓个掌;练得不好,您多包涵!”
旁边一个看着也就十来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手里拿着个破锣,“咣咣咣”敲得震天响。
汉子吆喝完,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双拳提起,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然后,在围观百姓的叫好声中,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地打了出来。
出拳带风,踢腿有力,闪转腾挪间,透着股子扎实的功夫底子。
每一拳都虎虎生风,每一腿都干净利落。
打到兴起处,还来了个空翻,落地稳稳当当,引得众人一阵喝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赵匡胤从这汉子打出第一拳的时候,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路子……怎么这么眼熟?
再仔细看了几招,他心里有数了,这汉子打的,不就是他亲自传授给军校学员的那套长拳吗?
不过,这汉子明显做了改动。原本的招式讲究的是快、准、狠,目标是实战杀敌,一招制敌,不追求花哨,能一拳打死绝不打第二拳。
但这汉子打的,节奏放慢了半拍,动作幅度加大,多了些腾空和转体,看起来更舒展、更有观赏性。
赵匡胤心里暗笑,有点意思,这拳法传出去也是好事,老百姓学了强身健体也好。
一套长拳打完,那汉子额头微微见汗。
他收了势,抱拳对四周作了个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旁边敲锣的小孩举着铜锣绕着人群边缘走,嘴里念念有词:“各位叔伯婶娘,大哥大姐,有钱的捧个钱场,两文不嫌多,一文不嫌少!实在没带钱的,叫声好也行!多谢多谢!”
人群里,有的大方,往锣里扔了几个铜板;有的双手抱胸,假装没看见,目光飘向别处;还有的掏了半天,摸出个一文钱,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
小孩绕到赵匡胤面前时,赵匡胤随手从袖袋里摸了一把铜板,叮叮当当扔进锣里,少说也有十几个。
小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又抬头看看赵匡胤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赵匡胤作了个揖,回头扯着嗓子喊:“爹!再卖卖力气!有大善人!好多赏钱!”
那汉子朝赵匡胤这边看了一眼,满脸感激地躬身抱拳:“多谢这位老爷打赏!在下再卖卖力气,给您耍一套棍法!”
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齐眉长的白蜡杆,手腕一抖,棍子在空中挽了个棍花。
紧接着,一套棍法施展开来,那棍子在他手里,就跟活了一样,上下翻飞,左右盘旋,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围观的百姓看得热血沸腾,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匡胤看着那棍法,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棍法,还是他自创的!
准确说,是他当年带兵打仗时琢磨出来的实战棍法,在那本演义里叫做“盘龙棍法”。
正看得入神,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哎,爹,你说要是让这些看热闹的老百姓知道,创出这套拳法和棍法的,全是祖父揍你跟你揍孩儿......打出来的心得,他们会怎么想?”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过头就看到赵德秀那张欠揍的脸,正笑嘻嘻地凑在旁边。
这小子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把折扇,人模狗样的。
“兔崽子!”赵匡胤压低声音,“你就不能让咱消停消停,好好逛会儿街?你怎么又跟来了?”
赵德秀一脸无辜地摊开手:“爹,你说我冤不冤?出去一趟,辛辛苦苦,什么战利品没捞着不说,回来就多了四十万贯的账单!您不跟我说清楚,我睡不着觉啊!”
“哼!”赵匡胤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阴阳怪气的赵德秀,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这时那汉子的棍法也打完了,收棍而立。
小孩又一次举着锣绕场,这次目标明确,直奔赵匡胤而来。
赵匡胤也没小气,随手又扔了一把铜板进去。
小孩喜笑颜开,小声说道:“这位善人,马上还有更精彩的!胸口碎大石!我爹亲自上阵,保准刺激!那个大石头,这么大!”小孩张开双臂比划着,一脸认真。
赵匡胤摆摆手,转身挤出了人群。
胸口碎大石他见多了,没什么新鲜。
再说,他这会儿被儿子缠上了,也没心思继续看。
赵德秀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念叨:“爹,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赵匡胤头也不回:“你回家去不就凉快了?”
“那不行,话没问清楚呢!”赵德秀紧走几步,跟上他的步伐。
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路边有卖糖人的,有卖泥人的,有卖冰饮子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
赵匡胤在一个卖酸梅汤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两碗。王继恩连忙付钱。
赵德秀接过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舒坦!”
赵匡胤也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继续往前走。
第457章 子嗣
前面有座茶楼,两层高,门口挂着个招牌——“悦来茶楼”。
赵匡胤抬脚就进去了。王继恩连忙跟上,跟掌柜的要了个二楼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正对着楼下的戏台,视野极好。
不多时,一壶上好的茶水端了上来,还有几碟桂花糕、绿豆糕。
赵德秀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一连灌了四杯凉茶。
王继恩在一旁不停的添茶,一边轻声道:“公子,您慢点儿喝,别呛着……”
赵德秀毫无形象地用袖子一抹嘴角,斜眼看向赵匡胤,“爹,您这是什么表情?看见亲儿子,就这态度?不欢迎我?”
“你没事就赶紧回去批奏疏去。”赵匡胤嫌弃地挥挥手,“咱出来散散心,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说了嘛,我冤呐!”赵德秀一脸委屈,“四十万贯啊爹!”
“行了行了!”赵匡胤打断他的碎碎念,“别在这儿哭穷,朕还不知道你?”
楼下戏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手持折扇,站在案几后面。
“列为看官,上一回说到赵公子千里送京娘,路遇歹人,盘龙棍横扫群寇!这一回,咱们接着往下讲——”
“话说那京娘姑娘,对赵公子情根深种,却碍于礼法,不敢明言。赵公子心中何尝没有波澜?然他志在四方,岂能为儿女情长所困?这一番离别,真个是——”
先生顿了顿,折扇一展,缓缓道来:“一个是英雄气短,一个是儿女情长。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京娘欲言又止,赵公子欲语还休……”
要说这《大宋群英演义》,那可是如今风靡整个大宋的奇书。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书里最受欢迎的一段,就是“千里送京娘”。
这段故事,既有英雄气概,又有儿女情长,还有江湖恩怨,要啥有啥。
尤其是那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感情拉扯,看得人抓心挠肝,欲罢不能。
每次说书先生讲到高潮处,台下的打赏就跟下雨似的,铜板哗啦啦地往台上扔。
所以,说书先生也最爱说这段。
二楼雅间里,赵匡胤配合着说书先生的节奏,听到精彩处,频频点头,“好!说得好!”
旁边,赵德秀瞥了他爹一眼,小声嘟囔:“切,那还不是我写的好!”
“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揍你!”赵匡胤瞪了儿子一眼。
一段书听完,茶也喝得差不多了。
赵匡胤放下茶杯,看向儿子,正色道:“那四十万贯,是给你后面打通归义军那条路准备的。”
“啊?”赵德秀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
按照之前的计划,过段时间他还要领兵去西边,接归义军“回家”,顺便把路上那些不太老实的吐蕃和回鹘部落收拾一顿。
要是操作得好,说不定能把中断已久的丝绸之路重新打通。
知道自己误会了老爹,赵德秀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连忙把椅子搬到赵匡胤身边,满脸佩服地拍马屁:“哎呀!人老……额,不是,爹您看得真长远!孩儿忙晕了头,把这茬给忘了!还是您高瞻远瞩!孩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匡胤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嗯,知道就好。现在咱们跟辽国先维持着表面和平,该互市互市,该做生意做生意。南边那边,地势复杂,山高林密,瘴气重,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与其在那耗着,不如直接往西打。打通河西走廊,把西域的商路重新接上,那才是长久之计。”
“孩儿明白!”
“不过,”赵匡胤顿了顿,“这得等玥婷诞下男丁才行。你身为储君,若是没有子嗣,日后这大宋江山,还得乱。”
“朕不是吓唬你,你看看前朝那些事,多少回动荡,根源不就是君王无嗣或者子嗣年幼吗?咱们爷俩辛辛苦苦把大宋折腾到这份儿上,容易吗?要是咱们不在了,没人镇得住场子,那可真就‘天崩’了。”
“所以,如果这回是个女娃,你就老老实实留下监国,朕亲自领兵出去。”
赵德秀闻言,难得没有反驳。
那些跟着他们打天下的老将,一个个资历老,功劳大,脾气也大。
若不是自己不走寻常路,压根镇不住这些人。
“孩儿明白。”赵德秀点头,“爹放心,这事儿孩儿心里有数。”
“嗯。”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戏台,“行了,不说这些了。马上讲到精彩的地方了”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却是一片肃穆。
王贵妃死了。
这位疯了许久的贵妃娘娘,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午后,看守的宫女发现王贵妃没了动静,凑近一看,人已经凉了。
消息传到圣人贺氏那里,她放下手中的花枝,转身往王贵妃居住的偏殿走去。
偏殿里,几个宫女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看到圣人来了,连忙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