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肖失魂落魄、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父亲的卧房。
韩通听到脚步声,艰难地转过头,满是淤青的脸上带着期盼:“肖儿,圣旨……陛下有何旨意?是不是重重责罚了赵家那小畜生?”
韩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脸色比哭还难看,嘴唇嗫嚅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道:“父亲……有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韩通愣了一下,催促道:“自然是先听好消息!”
韩肖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消息是……您报仇的机会来了。陛下刚刚下旨,将赵德秀调入殿前军,担任副兵马使。”
“什么?!”韩通闻言,激动得差点从床上直接坐起来,“好!好啊!陛下圣明!陛下这是明摆着要给老臣出这口恶气啊!赵德秀!你这小王八蛋!到了老子的地盘上……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连串阴冷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德秀在他手下被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场景,“老子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整不死你,老子跟你姓!”
他畅快地发泄了一番,却发现儿子韩肖依旧愁眉苦脸,毫无喜色,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一个坏消息没听。
“肖儿,那……坏消息呢?”
韩肖抬起头,哭丧着脸,几乎带着哭腔说道:“坏消息是……孩儿……孩儿被陛下调去了龙骧军,在……在赵匡胤手下……担任副都头。”
“什......什么?!!”
这下,韩通是真的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他瞪大了那双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儿子:“你去赵匡胤手下?!这……这是为何?!你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武略,从未涉足军旅,陛下怎么会……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陛下……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57章 安排
韩肖心中一片茫然,他也想知道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自己向来游离于父亲与赵匡胤的明争暗斗之外,虽为韩通之子,却并无实权,更不涉军旅,怎么这“神仙打架”,忽然就烧到了自己这个“池鱼”身上?
“爹,您说……我明日,是去还是不去?”韩肖声音明显有些畏惧。
韩通忍着疼痛,“瞪”了他一眼:“糊涂!这是圣旨!金口玉言,岂容你讨价还价?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大罪!你去,必须去!”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儿啊,你放心去!他赵匡胤若敢动你一根汗毛,为难于你,为父就往死里收拾他儿子赵德秀!看谁更心疼!如今那小子落在为父的地盘,搓圆捏扁,还不是为父一句话的事!”
这话听着提气,但韩肖心里却更苦了。
父亲这分明是拿自己当筹码,去和赵匡胤做一场危险的交换。
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韩通重新躺好,“爹,您别动气,先好好养伤要紧,儿子……儿子去便是了。”
韩通躺下后,对韩肖道:“你去取纸笔来,为父口述,你写几封信……”
不久后,韩府的后门悄然开启......
隆庆酒楼的密室内。
韩宝山面色沉静地看着纸灰彻底熄灭,这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纪来之。
纪来之作寻常脚商打扮,粗布衣衫,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股阴鸷。
“公子的意思很明确,要我们设法在长公主身边‘吹风’。此事关乎公子后续布局,你可有具体可行的主意了?”
纪来之微微蹙眉,沉吟道:“此事……有些棘手。我们之前并未将长公主作为重点关注对象。若是现在贸然调动得力人手接近,恐怕会引起宫中其他势力的注意。”
密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良久,韩宝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宫里我们现有的人手,可有能与长公主身边贴身宫女、或是常驻别院的太监搭上关系的?哪怕是间接的关系,能递上话就行。”
“这……”纪来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神色,他习惯性地在脑中检索着那些安插在宫内的暗桩信息。
“应该……有吧?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揣测,缺乏笃定。
听到这话,韩宝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纪来之!把你那套‘爱好’和散漫给我收起来!‘应该’、‘或许’这种不确定的话,也能从你我口中说出来,呈报给公子吗?你这样的回复,让我如何跟公子禀报?若是误了公子的大事,你担待得起?!”
他与纪来之共事已久,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变化心知肚明。
纪来之也曾是饱读圣贤书的士子,心怀理想。
但经历了太多世间丑恶与人情冷暖,特别是在执行隆庆卫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过程中,内心早已扭曲“黑化”。
韩宝山口中所指的“爱好”,便是纪来之那近乎病态的审讯逼供方式。
其场面之血腥,手段之酷烈,即便是韩宝山亲眼见过“易子而食”人间惨剧的,在一次偶然目睹后,也忍不住当场呕吐出来。
纪来之被韩宝山一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无声的默然。
他低下头,避开了韩宝山锐利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知道韩宝山说的是事实,在隆庆卫中,准确与效率就是生命。
韩宝山看着纪来之这副样子,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他对于纪来之的变化虽早有预料,一个人长期浸淫在黑暗与血腥中,心性难免扭曲。
但他也没想到会发展到如此……偏激甚至可以说是变态见了都觉得变态的地步。
然而,纪来之的能力毋庸置疑,他是隆庆卫不可或缺的利器。
“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心思!”韩宝山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去联系宫中我们的人,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和渠道,你现在就去办!”
在隆庆卫的体系中,韩宝山的命令仅次于赵德秀。
当然,所有命令的前提,是不能与赵德秀的最终意图相悖。
纪来之作为组织内的三号人物,深知韩宝山的地位和手段,更清楚韩宝山看似实在的面孔下藏着骇人的......
那下场……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死亡,或许都是一种仁慈的解脱。
纪来之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密室。
密室门重新关上,只剩下韩宝山一人。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纪来之的状态,始终是个隐患。
他重新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将纪来之今日表现出的问题简洁地写了下来。
他必须及时上报给赵德秀定夺。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
赵德秀与韩肖,分别来到了殿前军和龙骧军的驻地报到。
赵德秀踏入殿前司衙门时,虽然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低级军官服,脸上却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完成了报到手续。
他“赵疯子”的名声早已随着昨日朝堂殴斗的事件传遍了禁军。
此刻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而另一边的龙骧军驻地,气氛则更为微妙。
韩肖穿着一身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武官袍服,战战兢兢地站在辕门外,等待着通传。
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龙骧军上下谁不知道他是韩通的儿子?
如今韩通与自家主帅赵匡胤势同水火,他这个“质子”送上门来,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距离他们二人不远的皇宫深处,长公主柴宁儿所居的别院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柴宁儿,这位大周皇帝的掌上明珠、心头宝、唯一的长公主,此刻正坐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厚厚的嘴唇撅得老高,几乎能挂上个油瓶......
第58章 长公主柴宁儿
“哼!气死本公主了!”她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父皇……父皇他竟然想让本公主嫁给一个疯子!一个在金銮殿上都能发疯打人的疯子!我……我死也不会答应的!”
她越说越气,想要做一个双手环抱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愤慨,奈何胳膊因为过胖,努力了几次都无法合拢。
若将柴宁儿放在“以丰腴为美”的唐代,她或许能称得上是一位富态雍容的美人。
但在当下,她这远超常人的体型,着实引人侧目。
柴宁儿也并非天生如此,幼年时她甚至称得上清秀。
一切的转变,始于那场惊心动魄的家族灭门惨祸,她虽侥幸逃生,但巨大的心理创伤使得她从此将所有的安全感与慰藉都寄托在了美食之上。
寻常人一日两餐或三餐,她却是一日五顿正餐,这还不算随时取用的各色零嘴点心。
尤其是近年来,她对隆庆酒楼的美食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什么东坡肉肥而不腻、红烧肘子软烂醇香、糖醋排骨酸甜开胃……那是顿顿不能少,餐餐必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整个人就如同被吹胀的皮球般,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原本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如今也被脸颊上丰硕的肉挤成了两条细长的缝。
即便如此,柴荣对这个历经劫难、失而复得的女儿,依旧宠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几乎是有求必应,从未对她说过半个“不”字。
长年的娇惯与纵容,也使得柴宁儿的性格变得愈发骄纵跋扈,动辄对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非打即骂。
此刻,她正在屋内发脾气,伺候的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公主泄愤的对象。
“本公主的点心呢!都这个时辰了!你们眼睛都瞎了嘛!想饿死本公主不成?!”
柴宁儿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刚刚平复些许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立刻发起了脾气。
为首的宫女闻言,连忙指挥着小宫女们端上来四五个精致的瓷盘,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精巧诱人的点心,从芙蓉糕到杏仁酥,从蜜饯果子到千层油糕。
柴宁儿二话不说,伸出胖乎乎、带着肉窝的手,直接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
若是赵德秀在此,定会目瞪口呆,心中惊呼:“我嘞个天菩萨!这特么是饕餮现世吧!这进食速度......”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堆得满满的点心盘子便已空空如也,连点心渣都没剩下多少。
柴宁儿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往下顺了顺。
圆脸上的怒气终于消散,心情似乎也跟着变好了不少。
这时,一个平日里颇得柴宁儿眼缘、还算机灵的宫女,瞅准时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公主殿下,您用了这么多点心,要不要奴婢再去给您取些时新的水果来?清清口,也解解腻。”
“嗯……”柴宁儿微微颔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去吧。对了,不知怎的,本公主忽然想吃你做的那个馄饨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老规矩,只要馅,不要皮!”
那宫女一听,心中了然,连忙应声道:“是,奴婢明白!殿下稍候,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忙不迭地吩咐其他小宫女去冰窖取最新鲜的瓜果,自己则匆匆去准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名宫女这才端着一个精致的汤碗,急匆匆地走回屋内。
碗里是满满登登、香气四溢、用肉汤煨熟的肉馅,不见一丝面皮踪影。
“长公主殿下,趁热吃!”宫女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柴宁儿面前的桌上。
闻到那碗里散发出的浓郁肉香,柴宁儿顿时咽了咽口水,也顾不上烫,拿起银匙就舀起一大块肉馅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