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神!”赵匡义立刻出声呵斥。
赵德秀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赵匡义一个。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赵弘殷,耐心解释道:“祖父,您细想。韩通眼下看似大权在握,可他的威胁,仅仅来自北方的阿耶吗?先帝难道在离去之前,就未曾留下任何制衡权臣的后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符太后手中,难道就真的一点力量都未曾掌握?或许这股力量正面无法抗衡万余禁军,但若行雷霆一击……须知,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你是说……符太后手里还有……”赵弘殷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似乎被这句话点醒。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
赵德秀含笑点头,肯定了祖父的猜测:“没错,正是如此。韩通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正是投鼠忌器,怕逼急了符太后,也怕彻底激怒北边的阿耶,让他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所以,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赵弘殷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
“原来如此……秀儿,你分析得有理!”他重新恢复了家主的沉稳,语气笃定。
一旁的赵匡义听得云里雾里,“爹,符太后一个女流,还能有什么手段?”
赵弘殷此刻心情稍定,看着这个略显浮躁的儿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打听那么多作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回你府上去吧,约束好下人,这段时间安分守己,莫要生事。这乱局,持续不了多久了!”
“这……”赵匡义满腹疑窦,却又不敢违逆赵弘殷,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告退。
转身离去时,他瞥了一眼安然静坐的赵德秀,眼神中竟然带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待赵匡义走后,赵德秀起身搀扶起赵弘殷,“祖父,我送您回去歇息。放宽心,一切自有定数。”
随后,赵德秀径直来到了书房。
走到宽大的梨木书案前,上面果然静静躺着几封密信。
赵德秀落座,熟练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薄纸,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韩通退朝后,将殿前司的几位核心指挥使、都虞候等将领召集至政事堂旁的小殿,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美女,极力收买拉拢。
对于赵府,韩通并没有任何明确的指令,既未派兵监视,也未有任何安抚或试探的举动。
而那位在朝堂上看似退让隐忍、孤立无援的符太后,接下来果然并非毫无动作。
她秘密送了一封书信到魏府,其内容便是如何寻机除掉权臣韩通。
并让魏仁辅准备了一份密旨送往北方,交到赵匡胤手中,令其“清君侧,勤王保驾”。
看到这里,赵德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无论是韩通的跋扈,还是符太后与魏仁辅的“忠义”,他们谋划的棋局里,都未曾真正将赵府这几十口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符太后和魏仁辅的“勤王”计划,风险极大,一旦失败,韩通的屠刀第一个就会砍向赵家。
“好在,有我在此。”赵德秀低声自语。
最后一封密信,是他爹赵匡胤已成功拿下幽州,但战后安抚、布防、清理残敌等事务千头万绪,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稳固边境,方能率主力南返。
看完密信,赵德秀闭上眼睛,深深靠进椅背里,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历史,果然因为他的存在,出现了显著的偏差。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一幕,还会上演吗?”赵德秀在心中默念。
但如今局势已变,最终会以何种形式终结,连他也无法完全预料。
不过,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大势依旧在赵家一方。
韩通的倒行逆施,符太后的无奈挣扎,都不过是这偏差历史洪流中的几朵浪花。
他爹赵匡胤登临至尊之位,已是必然。
第70章 赵匡胤回师
时光荏苒,自韩通借符彦卿“称病”之机独揽朝纲,已过去了一个半月。
汴梁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令人玩味的是,这段时间里韩通始终没有对赵家采取任何实质性动作,仿佛赵府只是一处普通的勋贵宅邸。
同样,他也没有采纳宰相范质曾经委婉提出的建议尝试拉拢赵匡胤。
赵德秀身上那个原本就不甚重要的闲职,也被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也乐得清闲。
朝堂的运作在韩通的强力把控下,似乎一切如旧,公文照批,礼仪照行。
但细心的官员能察觉到,政事堂的决策越来越独断,宰相范质和魏仁辅常常只有附议的份。
韩通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笼络各地节度使和刺史身上,一封封加盖了中书省与枢密院大印,并附有他私信的信件,由快马送往全国各地。
各地的反应不一而足。
有些根基深厚、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如襄阳的安审琦等,对韩通的示好嗤之以鼻,信件原封退回,或者敷衍了事。
也有不少善于见风使舵的官员,见韩通势大,便主动迎合,表露忠心。
然而,无论是抗拒者还是迎合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对于韩通送来的金银财帛、官位许诺,几乎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郭威、柴荣两代君主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那点家底,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不过一个多月,国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格外沉闷。
龙椅上的小皇帝昏昏欲睡。
丹陛之下,韩通大马金刀地坐在特设的木椅上,享受着百官或明或暗的注目。
魏仁辅出班奏事,声音平缓:“启禀陛下,如今国库钱财已所剩无几,而距离今岁各地夏税秋粮解送京师,至少尚需三月。其间朝廷用度,百官俸禄,禁军粮饷,皆无着落。还请韩大人……早做筹谋。”
他将这个棘手的问题,轻飘飘地抛给了坐在前面的韩通。
韩通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悦:“魏尚书,此言未免夸大了吧?本相记得一月前核查府库,尚有三百余万贯通宝,怎会如此之快就捉襟见肘?”
一直扮演“老好人”的宰相范质此时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惯有的、人畜无害的微笑,拱手解释道:“相国日理万机,或有所不知。您给殿前司数万军士的额外恩赏、边镇各军的常规粮饷、京畿地区多处城墙的紧急修缮、以及黄河几处险段的河道疏浚工程……桩桩件件,都需巨额钱粮。三百万贯看似不少,分摊下去,实是杯水车薪啊。”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如数家珍,将已经花出去和即将要花出去的钱款细细道来,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锤,敲在韩通心上。
这一连串的“必要开支”听得韩通心烦意乱。
突然想起一事,语气转冷问道:“本相之前下令,停发北伐大军的一切军饷及粮草供应,你们户部和兵部,执行了吗?”
这是他自揽权以来,对赵匡胤唯一明确做出的制裁,意图削弱其力量。
魏仁辅立刻接口,语气依旧平淡:“文书早已下发。只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地方州府,特别是忠武军、归德军辖境,并未完全停止供应。”
“什么?”韩通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盯向魏仁辅,“为何没有执行?是你们没有严令督促,还是有人阳奉阴违?”
魏仁辅不慌不忙,微微躬身:“韩大人或许忘了,赵匡胤将军身上,兼着忠武、归德、义成三镇节度使。特别是忠武、归德二军州,本就是中原产粮重地,财赋丰裕。加之,幽州方面战事虽定,但军报奏章一直未能传回,北方具体情形如何,朝廷所知不详。”
魏仁辅这番看似客观陈述、实则暗藏机锋的话,听在韩通耳中,字字都像是在讽刺他权柄不及地方,政令不出汴梁。
他胸口一阵憋闷,一股邪火直往上冲,却碍于朝堂之上,无法发作。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只见殿前司都指挥使石守信,竟未经通传,满脸惊惶地快步冲入大殿,直接跑到韩通座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相国!大、大事不好!赵匡胤……赵匡胤他携数万大军,已至汴梁城外十五里处安营扎寨!”
“哗——!”
此言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端坐的韩通,也像是被火燎了一般,“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魏仁辅低垂的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袖袍中的双手激动地握紧,心中狂喜呐喊:“天佑大周!社稷有救了!勤王军终于来了!”
韩通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几步冲到石守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喝问:“为什么!数万大军,不是小数!为何直到兵临城下你们才发觉?!之前派往北方的探马呢?沿途州府的警报呢?都死了吗?!”
石守信被韩通狰狞的表情吓得连忙低下头,嗫嚅道:“属……属下不知!我们派出的几批人,都……都杳无音信……”
“废物!一群废物!”韩通气得浑身发抖,一句“属下不知”差点让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咬着牙继续问道:“赵匡胤……他有何要求?可要强行进城?”
石守信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回道:“赵匡胤只派了一员小校前来传话,说……说‘自古以来,大将为国开疆拓土,凯旋回师,皆由皇帝陛下携百官出城犒劳迎接,以示恩荣’……所以,他……他在城外,静候陛下御驾。”
“出城迎接?”韩通眼前一黑,心中破口大骂,“说得冠冕堂皇!陛下和百官一旦出了这汴梁城,还能由得我做主吗?!”
第71章 逼迫
“派人去告诉赵匡胤!陛下龙体欠安,不能出城!命北征大军即刻返回原有营寨,朝廷赏赐不日便下!着赵匡胤及其麾下主要将领,交出虎符,只身入城听封!”
韩通绝不可能让小皇帝柴宗训脱离自己的掌控,这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筹码。
失去了天子这张牌,他在拥兵数万的赵匡胤面前,将什么都不是。
然而,他目光落在李继勋的身上,一道寒光自他眼中闪过,必须要解决这个掣肘!
他心思电转,随即朝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去‘请’太后即刻前来!”
同时,他一把拉过还愣在一旁的石守信,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迅速吩咐了几句。
石守信眼神一凛重重抱拳,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百官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轻微的挣扎声从殿外传来。
只见符太后双臂被反剪,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被两名禁军推搡着押进大殿。
她发髻散乱,凤钗歪斜,嘴里被塞入了一团布帛,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昔日母仪天下的尊严荡然无存。
“母后!”小皇帝柴宗训见状,从龙椅上猛地站起。
“韩通!你……你竟敢如此!这是公然忤逆,欺凌寡母幼主!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不怕后世史笔如铁吗?!”
魏仁辅此时须发皆张,怒目圆睁,跳出来指着韩通的鼻子大声斥责。
韩通转过头盯着他:“哼!魏仁辅,收起你这套忠臣的架势!别以为本相不知道你与符太后私下里那点勾当!那些密旨,那些往来传递的消息……若不是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本相早就将你斩于菜市口,以儆效尤了!”
话音未落,韩通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魏仁辅,几步走到符太后面前,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柴宗训,语气森然:“陛下!若不想让你母后立刻血溅五步,就立刻下旨,让李继勋和他的龙翔军撤出大殿!否则……”
他猛地伸手,“锵”的一声抽出一旁禁军士兵腰间的佩刀,那冰冷的锋刃直接架在了符太后纤细的脖颈上。
符太后身体剧烈一颤,发出更急促的“呜呜”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殿内外原本只是警戒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明晃晃的兵刃瞬间对准了御阶之下,护卫天子的龙翔军以及统领李继勋。
李继勋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面对如此变故,他并未慌乱,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霎时间,从大殿两侧的帷幕后,迅速涌出百余名手持利刃的龙翔军精锐。
整个大殿之内,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年幼的柴宗训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见母亲性命危在旦夕,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哀求道:“不要!不要伤害朕的母后!朕命令你们……不要动手!”
“韩通!挟持太后,你可真够卑鄙无耻的!”李继勋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怒声喝道。
韩通对李继勋的怒骂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小皇帝,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陛下!还不下令?!莫非真要看着太后凤体受损吗?!”
“你们……你们都离开!放下兵器,退出大殿!这是朕的旨意!立刻!”柴宗训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下令。
李继勋回头望向小皇帝:“陛下!不可啊!此举无疑是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