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并未在杨光美那里激起半点波澜。
只是自那以后,杨光美敏锐地察觉到,官家再未单独召见过他。
这种被无形疏远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虽不致命,却时刻提醒着他处境微妙。
长江岸边,马蹄声碎,踏起泥水飞溅。
赵匡胤一路马不停蹄,终于顺利渡过天险,与驻扎在对岸的李重进部汇合。
“末将李重进,拜见官家!” 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将领疾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他头颅深埋,“末将无能,劳官家亲涉险境,末将......万死难赎其罪!”
赵匡胤眼中“恰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被杨光美看到。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托住李重进的手臂,将他扶起
“黑子,你的难处,朕知道。”
他的一声“黑子”,让李重进眼眶猛地一热。
“行了!胜败乃兵家常事,给朕打起精神来!” 赵匡胤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他的铁甲肩臂上,“垂头丧气像个什么样子!我大宋的将军,骨头没那么软!”
说着,他不再给李重进纠结请罪的机会,亲昵地揽着他的肩膀,转身便朝中军大帐走去。
“走,进去跟朕好好说说,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中军大帐内。
李重进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巨大的舆图前,开始汇报军情。
他的手指点在采石矶以东区域。
“官家,目前吴越国四万大军陈兵于此,按兵不动,态度暧昧。”
随即,他的手指向南移动,“而南唐主将张彦卿,亲率八万精锐,就在我军十五里外扎下硬寨抵御我军的轮番进攻。”
“眼下进攻的难点,是这方圆百里的复杂水网。南唐与吴越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我们的大型战船根本无法驶入这片区域,而小型舟船又难以发挥效用。”
赵匡胤凝视着地图,宋军主力正面有南唐精锐阻隔,侧翼有吴越军虎视眈眈,一旦被对方抓住机会,利用水师优势切断长江后路......那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一时寂静。
片刻沉寂后,赵匡胤转身,大步回到主位坐下。他提起御笔,铺开一张特制的黄麻纸,略一沉吟,便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不过片刻,一封书信已然写就。
他拿起随身携带的皇帝玉玺,呵了口气,郑重地盖在纸末。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旁观的杨光美身上。
“昌益。” 赵匡胤的声音平静无波。
杨光美心头一凛,立刻出列,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持朕手书,立刻出发,前往吴越大营,” 赵匡胤将那张墨迹已干的纸对折递出,“亲自交到吴越国主钱俶手中。记住,是亲手。”
杨光美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将信纸塞入贴身的内甲口袋,表面上他不假思索的回道:“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
然而,一退出压抑的大帐,接触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杨光美的心跳就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官家为何独独派他去?
这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去,把本将的马牵来!” 他强作镇定地对亲兵下令。
趁着亲兵去牵马的短暂空隙,他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帐后阴影处,飞快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将怀中的信纸又掏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展开。
当目光触及纸上那寥寥数行字时,杨光美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了头顶,随即又迅速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凉。
信上只有一句话,霸道、直接,毫无转圜余地:“钱俶,尔要不想身死他乡,就配合朕拿下南唐!大宋皇帝赵匡胤。”
这......这哪里是国书?
这根本就是最后通牒!
是战书!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杨光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官家这是......让我去送死?!
这封信送到钱俶面前,对方但凡有点血性,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这个信使!
在两军阵前,杀使立威,再常见不过!
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要不要......把这封信......毁了?
或者......逃?
就在他心乱如麻,手指死死攥着信纸,几乎要将其捏破的瞬间,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将信纸重新塞回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风,随即强自镇定地走了出去。
只见一队约十人的骑兵疾驰而至,直属皇帝的龙翔军。
为首一人正是李烬,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气息沉静得异乎寻常,像是潜藏在阴影里的利刃。
“杨指挥使!” 李烬在马上利落地抱拳,声音不高,“卑职奉官家旨意,率队沿途护送您前往吴越大军驻地,确保您的安全。”
“护送?” 杨光美脸色却不受控制地变得铁青。
这分明是怕自己半路跑了或者毁了信吗?
官家要的,是他杨光美的人头?
难道说官家知道了什么?
这时,亲兵已将他的战马牵到面前。
杨光美沉默地翻身上马,透着一股风萧萧兮的决绝。
他知道,身后这些所谓的“护卫”,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亲兵跟随。
“驾!”
战马嘶鸣,扬蹄而出。
李烬见状只是轻轻一挥手,带领着那队沉默的“影子”们,打马跟上。
就在这一行人马蹄声远去,消失在营寨辕门之外后不久,中军大帐的帘幕再次被掀开。
赵匡胤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
他已对李重进做了详细部署,命他即刻前往长江出水口,与在那里游弋策应的扬州水师主力汇合,南下进攻杭州城。
待李重进领命而去,身边其他将领也各自散去准备后,一名穿着普通龙翔军军服的禁军士兵悄无声息地靠近。
“官家,江宁府急报。” 士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呈上一个细小的竹筒,筒口的封蜡完好无损。
赵匡胤接过,淡淡地问:“你们在张彦卿身边,有暗子吗?”
那名禁军,实则是隆庆卫的成员,是赵德秀专门派到赵匡胤身边传递消息的。
他低头回道:“回官家,此等核心机密,卑职层级不足,需要去信询问南唐的负责人方能知晓。”
赵匡胤沉吟片刻,沉声下令:“去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朕要知道,张彦卿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卑职遵命!” 那名隆庆卫迅速退下。
赵匡胤回到自己的大帐内,这才捏碎竹筒的封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纸条。
他展开快速浏览,上面是关于南唐朝廷近期人事调动和粮草补给的一些信息。
“唉......” 赵匡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隆庆卫虽好,终究是儿子的力量,并非他亲手打造。
他自己的“武德司”,何时才能发展到这般无孔不入的地步?
第130章 十税三
千里之外,汴梁城。
大宋的帝都汴梁,正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繁华。
得益于“皇家银行”逐步放开的贷款,短短三日,许多原本规模不大的商户如同雨后春笋,开始了急速的扩张。
新的店铺如彩绸般铺满御街两侧,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涌入京城寻找机会的各地商旅和工匠,就让这座城市的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垂拱殿内,监国太子赵德秀,端坐在御案之后。
坐在他对面下首的,是掌管国家财政的计相王博。
此刻,他正捧着一份厚厚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启禀太子殿下,根据各州府初步核报,本季度......我大宋全国,共收取商税......计十七万九千八百余贯......”
赵德秀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瞬间凝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哦?十七万贯?不错,非常不错!看来汴梁城的商业,在银行的支持下,果然是立竿见影,颇有起色啊!照这个趋势下去,国库充盈,指日可待!”
“呃......” 王博闻言,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得不硬着头皮纠正道:“殿下......您......您可能听差了。老臣方才所言,这十七万贯......是......是我大宋全境本季度所有商税的总和......并非仅是汴梁一城。”
“什么?!” 赵德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你再说一遍?多少?哪里收的?”
王博心中暗暗叫苦,腹诽道:“太子殿下年纪轻轻,怎么耳朵还不好使了?”
王博将账册往前稍稍递了递:“殿下,是大宋所有州府县城的本季度商税总和,十七万九千八百余贯。”
“哗啦——!”
赵德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重重按在坚硬的桌面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怎么可能?!王相,你莫不是在跟孤开玩笑?!”
他伸手指着窗外,语气激动:“如今我大宋坐拥二百一十个州,上千个县城,商贸往来即便不算繁盛,也不至于......不至于寒酸到如此地步!全国商税,才区区十七万贯?!你告诉孤,这税是怎么收的?!”
王博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起身,躬身作揖解释道:“殿下息怒!容老臣细细禀来!”
他擦了擦不断冒出的冷汗,苦着脸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商税......自前朝后晋以来,历代都......都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些,额度极低,且地方上执行......也多有不力。历朝历代,皆以农税为立国之根本,田赋、丁口税才是国库收入的大头。如今......如今能收取到这十七万贯,已是近五十年来,商税收入的最高......最高记录了......”
“象征性地收一点?农税才是根本?” 赵德秀听完这番解释,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被气笑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税收沉重,还时常庆幸自己麾下那些产业的掌柜们个个精明能干,能在重税之下依然为他赚取巨额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