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义心中大喜,正要夸赞。
沈义伦却又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补充道:“不过,赵相公,为了掩人耳目,该走的正规手续,一样都不能少!而且必须做得天衣无缝,所有抵押契约必须真实有效,评估作价也需合乎市价,以免引人怀疑。”
“这是自然!没问题!”赵匡义满口答应,“需要准备什么,你尽管说,本相这就回府让人准备!”只要钱能到手,这些细枝末节他根本不在乎。
接着,沈义伦便详细列出了所需地契、田契、房契、商铺契据,以及对应的官府认证文书等等,一一交代清楚。
两人最终约定,次日午时,在位于内城最繁华地段的大宋皇家银行总行见面办理。
隔日,银行总行
第二天一早,赵匡义便命管家将府中所有能证明财产的地契、房契翻找出来,装在一个沉重的木盒中。
他倒要看看,自己积攒下的家底,究竟能从太子这银行里,“借”出多少真金白银来。
大宋皇家银行总行,是一栋巍峨壮观的四层木结构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高度仅次于皇宫墙垣,矗立在寸土寸金的内城核心区域,彰显着其超越寻常衙门的财富。
然而,与它气派的门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总行门前可谓门可罗雀,冷清得有些诡异。
与外城分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热闹景象相比,这里安静得仿佛不是一家银行。
原因无他,内城居住的非富即贵,要么是累世公卿,要么是当朝显宦。
这些人家底深厚,观念却守旧,秉持着“财不露白”的古训,宁愿将金银深埋地窖,或者藏在夹壁墙里发霉,也绝不相信这所谓的“银行”。
至于那些官员,心思就更复杂了。
这银行是太子赵德秀一手创办。
在此开户存钱,岂不是将自己的身家底细主动奉上?
万一将来东窗事发,被查个底掉,那岂不是白贪了?
因此,敢于在总行存款的官员寥寥无几,使得这里更像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赵匡义带着管家,一身常服锦衣,迈步走进总行大门。
内部空间极其开阔,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上等青砖,支撑的梁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柜台以名贵紫檀打造。
其奢华程度,比之他的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赵匡义暗自咂舌于这里的豪奢时,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敬地躬身行礼:“贵人安好,可是赵相公当面?”
第170章 赵匡义的身家
赵匡义微微颔首。
那掌柜腰弯得更深,语气愈发谦卑:“请随在下来,沈大人已在三楼贵宾室恭候您多时了。”
跟随掌柜踏上木质楼梯,来到三楼,被引至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掌柜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赵相公,请进。”
赵匡义迈步而入,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房间,窗外可见内城街景,室内桌椅茶几皆是名贵木材,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沈义伦早已起身等候,见到他,立刻拱手笑道:“下官见过赵相公,您真是准时。”
“沈主事客气了。”赵匡义淡淡回应,目光扫过房间。
沈义伦引着赵匡义在临窗的茶桌前坐下,亲手拎起旁边泥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为他沏了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
“赵相公请用茶”他态度殷勤,与昨日在宫中的谨慎判若两人。
“有劳。”赵匡义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给侍立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放在了茶桌上。
“沈主事,东西都备齐了,你瞧瞧,这些能贷出多少数目来?”赵匡义用手指敲了敲木盒,语气带着一丝催促,同时不忘提醒昨日的承诺,“昨日说好的,本相绝不会亏待你。”
沈义伦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连连点头:“相公放心,下官省得,定会为您办得妥妥帖帖。”
说完,他取来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茶桌一侧,然后坐下。
管家则配合地打开木盒,将里面一叠叠整理好的契约文书,逐一取出,递给沈义伦查验评估。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纸张翻动和沈义伦清晰的报数声:
“城外赤淤良田,两千亩......嗯,土质尚可,作价五千贯。”
“近郊花淤上等田,四千亩......位置不错,作价四千贯。”
“汴梁内城西市,临街商铺三间......地段优越,作价两千贯。”
“......”
沈义伦看得仔细,报得流畅,显然对此业务极为熟练。
赵匡义一边听着,一边暗自与自己心中的估价对比,基本吻合,心中稍定。
当管家拿出最后一张阔大的地契文书时,沈义伦接过,习惯性地念道:“汴梁内城,朱雀门附近,占地二十亩府邸一套......”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反复看了几遍契约上的地址,脸上瞬间被惊愕充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匡义,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赵......赵相公,这......这处府邸......这地址,这不就是您如今居住的府邸吗?您......您要将自己的府邸也一并抵押了?”
赵匡义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不可以么?银行章程里,可有限制抵押自住府邸这一条?”
“那......那倒没有。”沈义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脸上的困惑丝毫未减,他忍不住追问道:“只是......下官实在好奇,您究竟是遇到了何等大事,需要......需要这般倾尽所有,甚至连府邸都不留退路?这......这简直是倾家荡产啊!”
赵匡义脸上的笑容收敛,露出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摆了摆手:“此中缘由,非你所能过问。你只管按章程评估,给本相报个总价便是。”
沈义伦见状,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压下满腹疑窦,重新低下头,将刚才登记的所有产业价值快速叠加。
片刻后,他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赵相公,您提供的所有抵押物,经过评估,总价值共计......二十三万贯。”
这个数目,与赵匡义来之前的心理预估相差无几。
他缓缓点头,表示认可,随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价格没问题。那么,这笔钱,本相何时能够支取?”
沈义伦闻言无奈的笑了笑:“这个......赵相公,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按照太子殿下严格规定,为防止风险,任何抵押贷款,最高只能贷到抵押物总评估价值的六成。”
他顿了顿,清晰地报出最终金额:“所以,您最多能贷出的数额是——十三万八千贯。”
“才十三万八千贯?!”赵匡义听到这个数字,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二十三万的家底,只能贷出十三万八?这......这是什么道理!”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赵相公息怒,这......这确实是太子殿下亲自定下的死规矩,任谁来了都一样,下官......下官实在无权变更。若是违规操作,莫说下官性命不保,就连......”
赵匡义内心早已将那个素来与他不对付的侄儿赵德秀骂了千百遍!
这混蛋小子,定下如此苛刻的规矩,分明是与天下人作对!
但形势比人强,他急需用钱,十三万八千贯虽然远低于预期,但终究是一笔巨款,聊胜于无,至少能解一部分燃眉之急,让他能够暂时安抚住王博那边。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十......十三万八千贯,就十三万八千贯吧!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沈义伦见他松口,连忙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恭敬:“只要签完所有贷款文书,办妥手续,您立刻就可以凭凭证去银库提钱。请赵相公稍坐片刻,下官这就去取贷款文书来。”
赵匡义黑着脸,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多时,沈义伦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大摞装订精美的文书,厚厚一叠,怕是有数十页之多。
“赵相公,这些是您需要亲自过目、签字并按手印的贷款文书,一式三份,还请您仔细......”沈义伦将文书轻轻放在赵匡义面前,缓声说道。
赵匡义看着那厚厚一摞,布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文书,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心中烦躁更甚。
他耐着性子,象征性地快速翻阅了几下,目光主要扫过关键的数字和条款,比如贷款金额、抵押物列表等。
当他翻到写有“贷款金额:壹拾叁万捌仟贯”以及还款期限、利息计算那几页。
确认与沈义伦所说无误,并且看到文书末尾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大宋皇家银行总行印鉴”以及一个略小但更具威慑力的“赵德秀印”的朱印后,便不再细看。
他伸手拿过管家递上的笔,在需要签名落款处,龙飞凤舞地写下“赵匡义”三个大字。
接着,又接过沈义伦递上的朱红印泥,在自己名字上稳稳地摁下了手印。
沈义伦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印章,确认清晰无误,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收好其中两份文书,并将那些价值二十三万贯的抵押契约正式锁进了随身带来的一个上锁木盒中。
“赵相公,手续已全部办妥。”沈义伦的语气轻松了不少,“请问这笔钱,是由我们银行安排可靠人手,直接送到您府上?还是您自行安排人手提取?”
赵匡义早已安排妥当,闻言立刻回道:“不必麻烦了,本相带了足够的家丁和马车在外等候,自取便可。”
“好,那请赵相公随下官前往银库办理提款手续。”沈义伦躬身引路。
第171章 又被坑了
总行的银库就设在这栋巍峨木楼的后院,有禁军把守,等闲难以靠近。
但沈义伦并未引赵匡义前往后院,而是带着他回到了方才那个奢华却冷清的前厅柜台。
只见沈义伦将一式三份的贷款文书中属于银行留存的那份仔细收好,又将另外两份连同那个抵押的地契等,一并交给了柜台后面色精明的掌柜。
掌柜双手接过,不敢怠慢,取出就逐字逐句地核验文书上的金额、条款、签名与印鉴,又打开木盒确认里面抵押契约的种类与数量是否与文书记载吻合。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赵匡义冷眼旁观着这繁琐的流程,心中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沈义伦,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沈主事,昨日在宫中,你还口口声声说怕被太子殿下察觉,风险极大。怎么今日到了你这总行地界,反倒如此......正大光明,毫不避讳了?”
沈义伦闻言,脸上立刻堆起那惯有的笑容,他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极低,“赵相公多虑了。您放心,今日在这总行当值的,从掌柜到伙计,都与下官相交莫逆,都是嘴巴极严、懂得分寸的自己人。断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您尽管宽心便是。”
这回答听起来合理,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敷衍,仿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赵匡义心中那根疑虑的弦被轻轻拨动。
但他转念一想,文书已签,抵押物已收,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只要现钱能稳稳到手,其他细枝末节,暂且忍下。
他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将目光重新投向柜台。
这时,那位掌柜终于核验完毕。
他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笑容,对赵匡义拱了拱手,询问道:“手续已验看无误。敢问大人,这十万贯钱,您是全部提取铜钱?还是按市价比例,兑换部分白银或黄金?”
“十万贯?”
赵匡义下意识地刚想点头说“兑些白银方便”,话未出口,猛地反应过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刚才说多少钱?十万贯?!本相明明贷了十三万八千贯!何来十万贯之说?!”
那掌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露出错愕之色,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的沈义伦,眼神里分明写着:“沈大人,您......没跟赵相公说清楚吗?”
沈义伦见状,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连忙上前,再次将赵匡义拉到一旁更远的角落,避开那掌柜的视线。
他脸上带着几分“歉然”,压低声音,“相公息怒,您......您刚才莫非没有仔细阅览文书细则?这十三万八千贯,是您的贷款总额不假。但按照银行规矩,这其中的两成年息,共计两万七千六百贯,是需要提前从本金中扣除的,此乃‘贴息’惯例,非是下官擅自做主。”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匡义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不急不缓地补充道:“此外,办理如此大额贷款,还需缴纳‘手续杂费’。再加上......咳咳,昨日相公您亲口许诺,体恤下官辛苦的那五千贯‘酬劳’......这林林总总扣除下来,您最终能实际支取的,正好是十万贯整。下官算过了,一文不多,一文也不少。”
“你......你!”赵匡义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捏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踏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