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税三”商税改革,在中书省走完所有流程,盖上鲜红大印后,已作为正式政令,由快马发往天下各州府。
政事堂内,赵普依旧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议事时语气冷淡,但除了公务上的必要接触和争辩,也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处处针对,刻意寻衅。
他将府上变卖家资以及借贷所剩的钱财,几乎全部填入了朝堂的窟窿,如同泥牛入海,只是勉强维持着局面不至于立刻崩溃。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王博、李崇矩这边,仿佛失去了对他的兴趣,不再追在他屁股后面索要钱款。
更让赵匡义感到微妙的是,一些原本对他若即若离、持观望态度的中下层官员,对他的态度反而变得微妙起来,甚至有人开始私下递帖拜谒。
这股突如其来的“平静”,让赵匡义在最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辽国那边的南院大王耶律达烈,答应了他的要求!
赵府内,皮货行的张掌柜再次登门。
“赵大人!好消息,为了您的要求,在下可是磨破了嘴皮子,在给大王的信中为您极力美言,说您雄才大略,乃中原真主!我家大王英明神武,也十分欣赏您的......魄力与眼光!一百万贯!大王已经应允了,并且会尽快凑齐!”
赵匡义闻言脸上,透出一丝红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展颜笑道:“很好!张掌柜,你果然是信人!也代本相多谢你家大王厚谊!宋辽之间,日后定为友好邻邦!”
“应该的,应该的!能为赵大人效力,是在下的福分!”张掌柜连连躬身,“不过......赵大人,我家大王对此次合作极为重视,认为空口无凭,需有契约为证。故而特意命人送来了一份关于你我双方......嗯,永结盟好、共图大业的细节文书,还请您......过目后,签押用印,以作凭证,也安我家大王之心。”
一听“文书”二字,赵匡义脑子“嗡”的一声!
上次就是那厚厚一摞、布满密密麻麻朱笔小字的文书,坑得他倾家荡产,尊严扫地!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他几乎是本能地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警惕。
然而,一想到那即将到手的一百万贯,他强行按下心中不安,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缓声道:“既然是贵国大王的意思,为了以示诚意,那就将文书拿给本相过目吧。”
张掌柜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腥膻气的羊皮卷轴,恭敬地双手呈上。
赵匡义接过卷轴展开,目光扫过,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张掌柜,这上面......为何全都是曲里拐弯的契丹文字?”
“哎呀!是在下疏忽了!瞧我这记性!”张掌柜一拍额头,仿佛才猛然想起这茬,连忙堆起谄媚的笑容上前,“大人不认识不要紧!在下可以为您逐字逐句翻译,保证一字不差,原意转达!”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指点。
谁知,吃过一次大亏的赵匡义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立刻抬手阻止。
“不必了!本相用不着你翻译!待本相自行寻可靠之人,将上面内容彻底搞清楚、弄明白之后,再签不迟!”
第174章 罢市
张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没想到这赵匡义并未被巨额钱财完全冲昏头脑。
他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加“懊恼”和“歉意”的笑容,仿佛真是自己疏忽大意,连忙又从另一只袖口中如同变戏法般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卷轴:“哎呀呀!您看我这记性!我家大王考虑周全,唯恐大人不识契丹文字,特意命人准备了一份用汉字誊写的副本!方才一时情急,竟给忘了!还请大人阅览这份,内容绝对一致!”
“还真有诈!”赵匡义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冷笑连连,“这些北地蛮子,看似粗豪,内里却也包藏祸心,竟敢在本相面前玩这等拙劣的、欲擒故纵的把戏!真当本相是那初出茅庐、任人哄骗的三岁稚子吗?!”
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将那份契丹文卷轴像扔垃圾一样扔回给张掌柜,一把夺过后面这份汉字卷轴,迫不及待地展开,逐字逐句细读起来,每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卷轴上的汉字工整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馆阁体韵味。
上面明确写着,辽国愿与“宋国”结为“兄弟之邦”,辽国为兄,宋国为弟。
作为“兄长”的辽国,慷慨“资助”弟弟赵匡义一百万贯,用于其“购买”蜀地。
而作为回礼和“兄弟情谊”的证明,赵匡义则需要承诺,在事成之后,割让幽州、蓟州等已被赵匡胤收复的北方四州之地,并且,献上曹彬的人头!
看完文书,赵匡义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这文书的内容,本相看了。里面提及的一百万贯‘资助’,本相有言在先,只要铜钱、金银等硬通货!至于什么珠宝首饰、古玩玉器、皮毛人参,一概不要!必须足色足量,真金白银,这一点,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这......!”张掌柜一听,眼中闪过一抹惊愕!
他......他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原来,耶律达烈为了节省开支,压低成本,本就打算只出十万贯现钱,其余九十万贯的份额,用一批从前朝和北汉掠夺来的珠宝首饰和古董字画来充数!
这本是极机密之事,只有大王身边几个心腹知晓,这赵匡义为何能未卜先知?
难道大王身边......有宋人的内鬼?!
张掌柜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强笑道:“赵大人......您......您这是信不过我们?那些珠宝古董,亦是价值连城......”
赵匡义将他的震惊与慌乱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直接打断他的话,将文书随意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淡淡地问道:“怎么?很困难?”
张掌柜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为难地说:“赵大人明鉴,非是在下不愿,实是这一百万贯铜钱......重量惊人,目标太大,若是正大光明运送还好,可这要悄无声息、避开宋国边关哨卡和朝廷眼线送到您手中,这......这实在难于登天啊......那些珠宝体积小,便于隐藏......”
赵匡义一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借口的模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相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我才说,可以用同等价值的黄金折算。一百万贯铜钱,按如今市价折算下来,也不过是十万两黄金而已。体积、重量都小得多,便于你们分割、运输、隐藏。此事,无需再议!”
“嘶——!”张掌柜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背过气去。
听听!
听听你这说的叫什么混账话!
什么叫十万两,黄金,而已!
他心中狂吼,一股邪火直窜脑门。
这赵匡义,简直是贪得无厌,又精明狡猾得可怕!
若非耶律达烈大王一心想着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利用宋室内斗,一举拿下中原,下了死命令务必促成此事,他真想当场拂袖而去,再啐这无耻之徒一脸!
这差事,真真是难如登天!
“怎么?张掌柜似乎面有难色?莫非......贵大王所谓的‘鼎力支持’,只是口惠而实不至的空头许诺?还是觉得,本相不值这个价码?”赵匡义微微挑眉,缓声问道。
“没......没问题!”张掌柜被他的目光逼视得心头发毛,只能硬着头皮,打落牙齿和血吞,“在下......在下这就去信,将大人的具体要求详尽禀明大王,竭力想办法筹措!一定......一定尽快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待张掌柜如匆匆离开后,赵匡义看着空荡的门外,他冷哼一声,“哼!想跟本相玩文字游戏,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你们这些北地蛮子,还差得远呢!论起权谋算计、人心鬼蜮,我们汉人,是你们开蒙的祖宗!呸!一群不知礼义、只知劫掠的豺狼,啥也不是!”
他刚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杯,管家便如进入前厅,躬身低声禀报:“老爷,卢多逊卢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一阵功夫,整个汴梁城便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十税三”商税改革而引发的后果悄然降临。
今日,许多需要上街采购木炭等御寒物资以度严冬的百姓发现,往日生意兴隆的炭铺、冬衣铺,竟毫无征兆地关门歇业了!
门前贴着含糊其辞的“东主有事”、“盘点货物”的告示。
就连那些一年四季几乎从不关门的粮铺,也有不少拉下了沉重的门板,挂出了“休市”的牌子。
东宫。
赵德秀依旧慵懒地窝在铺着厚厚的软榻上,纪来之,快步走入,在软榻前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殿下,城内的消息传来了!许多大商行,尤其是联合了炭行、衣行和部分粮行的大商户,已经开始协调一致,大规模关门歇业了!”
赵德秀闻言,缓缓抬起头,“赵普那边,开始动作了?”
“回殿下,根据隆庆卫安插在几家的眼线密报,此次联合罢市,他们应是早有预谋,就等着新政颁布,便以此雷霆手段回应。”
“告诉程平,命商会全面接管汴梁城的市场!将他们秘密储备的粮食、木炭、布匹、食盐等一切民生必需品,即刻起以平日平价,敞开供应!既然有人想用罢市、用民生要挟来逼‘商税’改革,那就看看,到底谁能沉得住气!是他们囤积的货物多,还是孤的手段硬!”
赵德秀顿了顿,补充道:“同时,通知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王全斌,命他亲自率领精锐兵马,上街巡逻,重点布控各主要市场、交通要道,全力配合巡检司,加强巡防!告诉他,此非常时期,任何人,无论其背景如何,胆敢借机囤积居奇、煽动民意、造谣生事、聚众闹事,冲击铺面者,不必请示,全都给孤当场拿下,投入大牢!”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传令!”纪来之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赵德秀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片雪白,低声自语,“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天真得可笑。这大宋的江山,这汴梁城的民心,岂是你们这些蠹虫能够轻易动摇的?”
第175章 后知后觉的赵普
赵普的府邸深处,藏着一处耗费重金、精心打造的花园。
时值寒冬,园中草木凋零,却被一层皑皑白雪覆盖,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
花园正中央,是一片已然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池塘之上,一座翘角的湖心亭孑然独立。
亭子四周垂落着厚实的青色纱帐,有效地阻挡了外间的凛冽寒气。
亭内,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里面是昂贵的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中书省门下平章事、当朝宰相赵普,便悠然坐在这暖阁般的亭中。
他身披一件皮裘,背靠着铺有软垫的木椅,手中捧着一卷翻旧了的《论语》,目光落在书页上。
一名婢女,小心翼翼地绕过覆雪的小径,来到湖心亭的纱帐外,隔着帘幕轻声禀告:“老爷,门外吏部尚书耿千秋耿大人求见。”
纱帐内,赵普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只是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请耿大人过来吧。备茶。”
“是。”婢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身穿厚实皮袍、肩头还带着未拍净雪花的耿千秋,跟着引路的婢女,踏着连接岸边与亭子的回廊,快步走了过来。
守在亭外的婢女为他掀开厚重的纱帐帘幕,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耿千秋连忙躬身,朝着亭内拱手行礼,“下官耿千秋,见过相公大人。”
赵普这时才仿佛从书海中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丝看似随和的笑容。
他身子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用拿着书卷的手,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张同样铺着锦垫的石凳:“耿大人来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快坐下,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谢相公。”耿千秋依言进入亭中坐下。
几名婢女悄无声息地端上刚沏好的热茶,又在铜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然后便低着头,依次退出了亭子。
直到亭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耿千秋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压低声音开口道:“相公,我们这边的各大商号,家中涉及炭、粮、衣的商铺,已然按照计划,全部闭市歇业了!这才半日功夫,外城那些依赖市集的平民百姓,已经开始慌了神,市面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啊!”
赵普闻言,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论语》上,仿佛在品味圣贤之言,“这是自然。民生多艰,骤失供给,岂能不乱?加上今日这场大雪,简直是天助我也!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是好事啊!”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耿千秋立刻附和的笑道:“是啊,相公说得对!这样一来,且看那赵匡义如何应对!这‘十税三’的商税,连东宫太子都心存忌惮,不敢轻易推行,他赵匡义不过一个副相,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自出头提出来,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赵普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稳的“嗯”声,扬了扬手中那卷象征着儒家正统的《论语》,意有所指地道:“所以啊,多读书是有好处的。知进退,明得失。老夫之前与赵匡义也接触过一段时间,对此子还算有些了解。哼,他就是空有吞天之大志,而内无安邦之点墨的莽撞之辈,看似精明,实则目光短浅,不足为虑!”
“相公所言极是,一针见血!”耿千秋连忙奉承,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不知相公近日可曾察觉?这赵匡义近来在朝堂之上,这般大包大揽,几乎是倾其所有地往朝廷的财政窟窿里填钱,下官说句或许僭越的话......他赵匡义,所图恐怕......不小啊!”
闻听此言,赵普正准备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将手中的《论语》放在了石桌之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赵匡义是想......那个位置?”
但话音刚落,赵普自己就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的表情,否定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匡义此人,论能力、论威望、论人望,比之官家,差之千里!甚至在某些权谋手段上,连他太子都不如!他要人没人,要权没权,在朝中根基浅薄,禁军之中更是毫无影响力,他拿什么去图谋那个位置?简直是痴人说梦!”
耿千秋却并未被完全说服,他接话道:“可是相公啊,您细想,这赵匡义如今往朝堂里填了多少窟窿?官家的亲征大军,幽州的冬装,三使司的拨款,林林总总加起来,数目之巨,就连下官等人私下算起来都有些咋舌。若说他不是为了那个位置,那他如此散尽家财,为的是什么?难道真是一片公心,为了稳住这大宋江山么?这......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这个尖锐的反问,让赵普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是啊,他赵匡义为了什么呢?
若说他是忠臣,他往日行径可看不出半分;
若说他是傻子,可他偏偏又能搅动风云。
难道是单纯的人傻钱多?
可按照他们两人当年为赵匡胤暗中奔走时,对赵匡义的观察来看,此子野心勃勃,绝非善与之辈,也绝不像是个不求回报的散财童子!
至少,他赵普就没收到过赵匡义像样的“礼物”。
见到赵普陷入深深的思索,耿千秋也不敢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悄无声息地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紧张地停留在赵普脸上。
亭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半晌,赵普猛地抬起头,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即便他有所图,可他拿什么去争呢?换句话说他凭什么?就凭他撒出去的这些钱?钱能买来一时的人心,可买不来稳固的权位和绝对的武力!”
耿千秋闻言,知道赵普已经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并且开始深入思考。
他放下茶杯,语气更加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