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顿了顿,语气平淡道,
“只可惜,昔日蓟县城破,怎未见你早早显露此等通天手段?
若你早有此智,郭使君与卫从事……
又何至遭祸当场,横死于黄巾贼的屠刀之下?”
公孙瓒也心知,刘备不敢在此处揭明蓟县真相。
无凭无据不说,帮忙掩盖弑杀上官一事,刘备也是同罪。
故而出言讥讽,欲当众折辱刘备,以乱其心智。
果然,此言既出,周遭寒意骤生。
公孙瓒字字如刀,直指刘备在蓟县怯懦溃逃,
更暗讽其因贪生怕死,只知逃命,致使上官遭戮。
如今却只是在自家地盘得了运气,在这里出风头。
换作旁人,稍有血气方刚之辈,
面对此等诛心之言,怕是早已拔刀相向。
然刘备面如平湖,未起半点微澜。
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任何被羞辱的难堪。
只是徐徐放下手中木盏,将双手笼于袖中,
迎着公孙瓒那欲择人而噬的锐目,微微倾身,
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冰冷声音,
淡淡地回了一句:
“备才学粗浅,本事微末,实难力挽狂澜。
唯有长夜难眠时,常作深省。
那日蓟县的漫天血火里……
究竟死了多少无辜百姓?”
“嗡!”
听闻此言,公孙瓒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轰然崩断!
他嘴角那抹居高临下的冷笑,瞬间僵死在脸上。
下一刻,他眼底骤然爆出一团可怖的戾气。
脖颈与额头上,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突而起!
刘备这是在干什么?!
是竟敢拿蓟县屠城之秘,反刺于他!
这是在当面讽刺自己屠杀长官,让义从假扮黄巾屠杀百姓的恶行!
刘备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干了什么,你是怎么上位的,做过何等腌臜勾当,咱们心里都清楚的很。
今日备虽势弱,未能与你清算,
但我刘备,也绝不会与你这等丧心病狂,纵兵屠戮百姓的杀人屠夫同流合污!
“咔咔咔……”
公孙瓒的右手,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
指节因过度发力,竟接连发出一串极为瘆人的骨骼爆响。
周围的人尽皆察觉到了这股恐怖杀气,纷纷骇然避退。
刘备却依然拢着双手,
腰背笔挺地端坐在其身旁,仿若毫无觉察。
公孙瓒雄壮的身躯微微绷紧,宛若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凝视刘备良久,忽而怒极反笑,从牙缝中逼出冷音:
“好……好一个仁义无双的刘玄德。”
他终究没有丧失理智,知道在这里拔刀意味着什么。
只是猛地将头扭回,手死死按着剑柄,
回身落座,浑身杀气渐渐收敛于内,再不发一言,
唯余眼中寒芒,凝结成冰。
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暗伏之际,
“咚!咚!咚!”
堂外的军鼓,毫无征兆的轰然擂响!
其声苍沉、肃杀,透着号令万军的铁血之威。
“左中郎将到——!”
随着门外军候的一道嘶声高喝。
议事堂两扇雕刻着猛兽的厚重内门,被甲士从外面重重推开。
朔风登时倒卷而入。
堂内所有的刺史、太守、校尉,
在这一刻,
无论是骄狂如公孙瓒,
阴鸷如张纯,
深沉如宗员,
亦或是手握重权如公綦稠,
皆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在两排持戟重甲卫士的簇拥下。
大汉帝国当下的擎天之柱、左中郎将皇甫嵩,
身披冰冷的鱼鳞铁甲,手按天子赐予的节钺。
步履沉稳,带着镇压天下的无上军威,缓缓踏入了大堂。
随着皇甫嵩的踏入,
堂内本就凝重的气氛,登时肃杀如霜。
皇甫嵩对众人的见礼置若罔闻。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堂中央,甲片铿锵作响,
径直走到那张高出地面三级台阶的虎皮软榻前,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将代表天子无上威权的节钺,
重重地顿在案几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皇甫嵩老了。
连月的鏖战,加上洛阳朝堂上日夜萦绕的谗言,
将这位大汉名将熬得两鬓如霜。
他的眼窝深陷,
眸中却始终透着百战将帅独有的,令人凛然生畏的煞气。
“都坐吧。”
皇甫嵩的声音沙哑,粗粝。
众人依言落座,
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吃人的军议
炉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明明烧得极旺,
但那股从皇甫嵩身上散发出的冷厉杀伐之气,
却压得堂内众人只感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皇甫嵩的核心意图再明确不过。
冀州战局久拖不决,
洛阳十常侍阉宦步步紧逼,
他若是不能在开春后一战踏平广宗,
自己便会重蹈卢植的覆辙,被槛车押解进京,身陷诏狱。
他必须借着手中这柄天子节钺,
强行榨干北方各镇的兵马粮草,
为明春的决战蓄满最后一滴血!
共商平叛大计的军议?笑话。
这是一场要吃人的分赃与夺权大会!
“广宗张梁久攻不下,下曲阳贼首张宝亦在负隅顽抗。”
皇甫嵩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本将奉天子诏,督北方诸军。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
明春开冰之日,便是全军总攻之时!
尔等各镇,需尽起精锐,调拨粮秣,
归本将统一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