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情绪强行压下。
“还端着你那盘东西干什么?赶紧放下!”
男人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满脸黑灰,手里还端着盘子......
甚至眼睛却还在偷瞄盘子里炒肉的小鱼干,没好气地皱眉道:
“看什么看!还看你那口破铁釜?等会回来我就叫人把它给砸了!”
“再看?还不速速滚回后宅去!
把脸上的灶灰洗干净,换一身规矩点的袿衣丝履。
随为父盛服入朝,去长秋宫拜见你阿姑!”
……
中平二年的正月。
大汉的天下,似乎短暂地陷入了一场宁静之中。
按着大汉各地州郡的常理,
哪怕是到了正月中旬,这天下依然应当沉浸在“正月不兴兵”的年节慵懒气氛之中。
从洛阳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的公卿大夫,
到地方上兴办集会、饮酒作乐的豪强黎庶,
无不在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散与太平。
走亲访友、祭祀神明。
在这个时代,只要不是异族打到了家门口,
正月里动刀兵,便是不敬天地祖宗的大忌讳。
即使是那些在寒冬中流离失所的流民与溃兵,
也都在这难得的年关里,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各自舔舐着伤口,享受着短暂的太平。
然而,在这片慵懒闲散的天下大势之中,
幽州涿郡的白地坞,却宛如一个异类。
白地坞校场内,俨然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森冷气象。
正月十六,天色阴沉如铅。
“杀!”
“刺!——收!”
校场正中央,风雪未歇,杀声震天,
金革交击之声宛若闷雷,在低垂的阴云下滚滚回荡。
陈默披着玄色狐裘大氅,双手拢在袖中,默然伫立于点将台上。
身旁是面色肃然的涿郡都尉刘备,与主簿田畴。
三人目光,皆凝注于下方那座宛若修罗场一般的步卒军阵。
此处的空气,似乎比坞堡外还要再寒冷几分。
然而军阵上空,却蒸腾着大片白气。
那是数百重甲步卒从头顶、从口鼻中蒸腾而出的滚滚热汗。
校场的积雪与冻土,早已被无数双厚重的军靴反复踩踏,
化作一片冻硬的湿滑泥泞。
事实上,从正月初五那日开始,
当幽冀几地的官吏们还在互相宴请之时,
当全天下的百姓还在相互作揖贺岁之时,
白地坞的战兵便已经悉数返回了校场,全面恢复了训练。
到今天,这支由高顺亲手缔造的“陷阵营”,
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经受了十余日生不如死的酷烈操练。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起卢龙塞,公孙瓒的底牌
“进!——举盾!”
校场中央,高顺面如铁铸,须发皆结着白霜。
他未在台上发令,而是按剑立于军阵最前列。
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上所披铁甲,竟比寻常陷阵死士还要厚重三分,
背上更负着装满粗砂的硕大行囊,渊渟岳峙,整个人宛若铁壁。
“轰!”
随着高顺一声暴喝,数百名陷阵营甲士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每人背上,亦皆负着十数斤重的砂石!
在如此重压之下,依然维持着森严的军阵,
反复演练着刺击、举盾、变阵的枯燥战法。
“刺!”
“嗤——”
数百杆重型长矛齐齐刺破风雪,整齐划一,毫无杂音。
陈默望着这一幕,眼角微跳。
这等操练烈度和训练强度,便是在粮草充足的太平年月也极为罕见。
不如说,放在现代的特种部队里也是极其炸裂的存在了吧?
更何况,现在是在营养和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汉末?
就在此时,大阵右翼,一名新卒终是熬不住这等迫近极限的压榨,
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雪地里,
一把扯下兜鍪,将早上吃下的稠粥与胃中酸水吐了个干净。
他面如金纸,身躯止不住地战栗。
周遭士卒虽有不忍,却无一人敢擅自离阵搀扶。
高顺提着环首刀,踩着积雪大步走到那士卒身前。
他未曾厉声喝骂,更未挥鞭菙楚,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卒,眼神极冷。
“吐净了?”高顺的声音波澜不惊,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那士卒猛地一颤,强忍着腹中翻涌,挣扎着欲起身:
“军……军侯……俺……”
“吐净了便归队。”
高顺冷声吐出几字,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重归阵前。
“全军列阵!再刺百次!
若阵型稍有散乱,全军今日不卸甲!”
那新卒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从雪地里爬起,
将几十斤重的砂囊重新负上肩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跌跌撞撞地归入阵中。
点将台上,刘备看得动容,忍不住叹道:
“素卿练兵,当真如雷霆之威,冷酷无情。
这等练法,若非铁打的汉子,怎能熬得住?”
“慈不掌兵,大哥。”陈默淡然答道。
这一次,他没有像年前一样,提前命令高顺放士卒去休息。
之前是因为年关将近,他才令高顺宽限几日,
让士卒多休沐几日,与家人团聚。
如今既是备战,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陈默相信高顺作为将领的练兵水平。
“《吴子》有云: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平日多流一滴汗,破阵之时或便能少死一人。”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主管白地坞后勤的主簿田畴,
“子泰,陷阵营的粮秣与药材,可有短缺?”
田畴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呈递给刘备、陈默二人观看:
“郡丞且宽心。
陷阵营的供给,莫说在涿郡,
便是放眼大汉北军五校,亦是首屈一指。
这八百甲士,每日皆是粟米干饭不限量,每两日必见荤腥,
或是豚肉,或是山中野味。
每日操演之后,亦有军医熬煮的驱寒活血汤药。”
田畴说到此处,面露几分疼惜与肉痛之色:
“只是……郡丞,这般靡费实在惊人。
这八百人一日嚼用的粮草,抵得上寻常营寨三千人之数!
若非此前在并州与太行山缴获颇丰,咱们的库府只怕早已见底了。”
“钱粮耗尽,再行筹措便是。
但这支能摧锋陷阵的铁军,却只能用实打实的肉食与粮草去喂养。”
陈默将竹简推回,目光再次投向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