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之巅,白雀一双眼眸幽冷如冰,正居高临下,俯瞰着谷底正急速收缩的六千敌军。
她素手微抬,身侧数道令旗骤然压下。
伏兵既出,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孟烈结成龟甲重阵,伺机反攻突围?
白雀一直在等的,就是山下敌军听令收缩、由散转聚的须臾间隙!
这,正是战阵交替时必定会产生破绽,乃至首尾无法相顾的时机!
苍天无眼,战阵无情。
陈默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给孟烈留下半点可能翻盘的余地!
“嗖——!!!”
一声凄厉鸣镝,劈开雨幕,在孟烈大军东侧不足百步的峰顶骤然炸响!
催命之音,杀机骤起!
刹那间,此地山林高处,早已就位的太行伏兵,随着鸣镝之声齐齐而动,千弓俱张!
“放箭!”
号令既出,万弦齐颤。
天地间,唯余弓弦崩鸣之音。
“嗡——嗡嗡——”
无数狼牙重箭,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化作乌云黑雨,一时间遮天蔽日。
混在高空洒落的细雨中,朝着深陷谷地,正在匆忙变阵的孟烈中军,尽数倾泻而下!
第四百一十章 猛虎出柙,长槊突阵
“举盾!掩蔽遮天!!”孟烈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蓟县精兵纵然身陷死地,却依旧显露百战之锐。
外围步卒在瞬息之间,便将圆盾尽数高举过顶。
然而,大势已去。
大防山谷口,孟烈中军驻扎之处,乃是四面环山的洼地。
太行军伏于两侧山脉与深林之中,这漫天箭雨,带着凌空抛落的重力,自四面八方而来。
箭如飞蝗,纵横交织。
竟是生生织就了一张死亡罗网,十面无绝。
寻常平地交战时所用的甲阵与圆盾,又怎可能挡得住来自头顶与四面八方的立体攒射?
更何况,孟烈中军阵型将聚未聚,根本难以彻底闭合,正是处处门户大开之时!
“噗呲!噗呲!”
无数箭锋顺着圆盾缝隙而入,贯穿军卒血肉。
声响沉闷,在山谷间连绵不绝,肆意荡开。
成百上千的蓟县步卒,纵使已经完美地遵从了变阵命令,第一时间举盾抵御。
却依旧逃不过在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中,被射透身躯、凄厉倒地的下场。
殷红鲜血,霎时间便洇透了脚下黄土。
孟烈端坐在青骢马背上,面冷如铁。
若论排兵布阵、军令传达,他不曾有丝毫偏颇。
而论士卒精锐,他自问亦是毫不逊色。
然而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麾下健卒,如秋后枯草般成片仆倒。
皆因纵观整个大局,自他踏入这反受其困的低地洼谷那一刻起,对方便已占尽了天时地利!
居高临下,万箭齐发。
两军交锋之时,这种兵力与地势上的绝对劣势,犹如天堑,纵是兵法里的军神在世,落入此等境地……
亦是十死无生!
与此同时,大防山谷内,刘备中军。
细雨顺着两侧岩壁冲刷而下,浸湿着、洗刷着连日来汉军阵地前的斑驳血迹。
刘备静立于一处高耸巨石之上,任凭雨水冰冷,落在筩袖铁铠之上。
他眼眸深邃,穿透薄暮细雨,看向谷外。
外围,杀声震天。
原本企图封锁谷口的敌军,匆忙后退,自视野之中消失。
刘备神情肃然,眼底唯有笃定之色。
无他。
只因自家二弟,必定会即时奔赴相助。
似是理所当然的,他自腰间抽出了双股剑。
“铮——”
双剑出鞘,剑锋清冷。
“玄德公!谷外厮杀起来矣!必是援兵!必是郡丞他带援兵到了!”
身后,周沧浑身浴血,披甲肃立,一双虎眼圆睁,狂暴战意几乎喷薄而出。
刘备微微颔首。
战机,稍纵即逝。
“传我将令。”刘备双剑斜指,声若洪钟,
“尽撤拒马、鹿角!
我辈大好儿郎,岂有坐视手足血战,而龟缩自保之理?
三军听令,随我——出谷杀贼!!!”
“杀贼!!!杀贼!!!”
被困守了十数日的白地坞精锐,心中早已压抑难当,尽是齐声爆出怒吼,如山崩海啸。
拒马被士卒们一把掀翻,重盾被推开丢弃。
刘备一骑当先,双剑翻飞,率麾下步骑精锐,自大防山谷口汹涌而出,直扑孟烈阵前!
前有猛虎出柙,侧有冷箭摧阵。
短短半炷香功夫,孟烈的六千精兵便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然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防山东侧,官道之上。
细雨之中,同样有滔天杀意,向着孟烈中军后背逼近而来。
“轰!轰!轰!”
那是上千双战履整齐划一、踏碎湿泥的脚步声。
张郃一袭玄色扎甲,引身侧“河间”战旗,撕裂雨幕而至。
其人纵马提槊,目如鹰隼,瞬间抓住孟烈后军最为动荡的瞬间。
手中长槊遥遥指穿雨幕,直定孟烈中军大纛。
“全军!持楔形阵!毋得散乱!”
张郃手中,精铁长槊向前一指,雨水顺着冷硬脸颊滑落,
“听我号令!待高崖鸣金、山上伏兵更易矢道之际,直捣贼军后卫!”
身为宿将,张郃久经战阵,深谙兵法变通之机。
依战阵惯例,山上箭雨虽猛,但为了给己方步骑让出冲阵之隙,且免于两军接锋时误伤同袍,
高崖上的弓弩手必定会以金革为号,转为引弓抛射,将锋镝倾泻向贼军大阵深处。
而就在鸣金声起,箭雨越阵而过的那几息须臾,正是敌军后阵陡然失去头顶矢石压制,但仍在惊魂未定,阵脚也最为虚浮的时候。
换句话说,那个瞬间......便是最好的冲阵时机!
“铛——!”
山上,鸣金之声穿云裂石,自高崖骤然荡开。
半空中,下一轮箭雨的落势果然猛的拔高,越过敌军后卫头顶,向其阵列腹地砸去。
“正是此刻!杀——!!!”张郃暴喝一声,一马当先。
率领三百河间子弟兵,以楔形阵狠狠凿入了孟烈的后军防线,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人群之中!
“砰!”
血肉与甲胄,碰撞声起!
张郃长槊如龙,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带走一条敌军性命。动作简洁,并无花哨,每一击都是最高效的杀人之技。
麾下三百河间子弟兵,更是人皆争先,长矛如林,轻而易举切开了孟烈部的后军防御。
而在河间兵身侧,上百名白地坞亲卫,只是沉默不语,护住阵型两翼。
手中大盾长刀,配合其后弓弩,极有纪律的收割两侧试图反扑的敌军。
关羽勒马压阵,凤眼半阖,任由乱军厮杀,手中青龙刀岿然不动,只以中军调度稳住两翼不失。
至于一直缀在阵列最后方的南太行群盗,则是在敌军阵型被彻底撕开缺口之后,才露出其阴狠獠牙。
这群山匪向来最擅长打顺风仗,一冲入混战之中,种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狠手段便倾泻而出。
冲在前面的贼徒探手入怀,将大包的毒粉土灰,迎面砸出。
趁着敌军目不能视的空当,后面那些手持短刀的悍匪便如泥鳅般,就地在泥水里一滚,
专挑敌军大腿内侧,脚踝大筋等没有甲胄防护的下三路狠手招呼。
一时间,哀嚎之声,惨绝人寰。
更有甚者,一边怪叫着冲入敌军乱阵之中,一边往前方大把抛撒涂了金汁的铁蒺藜。
那些自后方中军补位而来的敌军一个不防,抬脚踩上,便被瞬间扎穿足底,痛呼栽倒,随后便被蜂拥而上的贼徒乱刀分尸。
这等联合绞杀,堪称正奇相辅,却又狠辣无常。
终于,蓟县步卒层层叠护的后方战线,也开始逐步崩盘。
圆盾破碎,残肢遍地,后军方阵一旦溃散,便如风中败絮,任由后方长戈甲士直驱而入,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