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了过去,单手稳稳当当提起了其中一坛大瓮,之后大步流星走进了长亭,将那大瓮放在了石桌上。
余下的那几坛,则有亲卫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将它们抬了进来,规规矩矩堆放到了旁边。
张飞双眼冒出精光,注视着那几个泥封得极为严实的大瓮。
他能看出,这是酒瓮。
张飞是一个极懂得饮酒的人,仅仅只是通过观察封泥与陶瓮的样式,他便能知道,这并非是在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劣质的浊酒。
陈默立于石桌一旁,抬手轻轻拍了拍那陶瓮的表面,眼眸之中流露出带着兄长温度的笑意。
这是在他出发去冀州的半月之前,特意与膳堂交代,制作的绝版好酒。
在汉末之时,由于受到时代生产力的局限,市场上售卖的大抵都是浑浊之酒。
就算是很多出自世家门阀之中,人们宴席豪饮的所谓的好酒,实际上也就是经过发酵之后,没有完全进行过滤的米酒。
这种米酒度数特别的低,更经常带着酸涩的味道,而且酒液里还会漂浮着一层绿色的酒糟残渣。
陈默身为穿越者,刚穿越之时也并非没有想过,直接脑海里所剩不算太多的物理知识,打造一套蒸馏设备,之后酿制出高度数的蒸馏白酒。
但很可惜,在得知了洪流系统极为严苛的“科技锁”规则后,这条路就被堵住了。
不过,物理方面的捷径走不通,他陈默自可以直接在真实历史中,直接利用属于这个时代,却又尚未被彻底发掘的工艺巅峰。
陈默回忆所知的历史几十年后,曹操曾经亲自向汉献帝进献过一张绝密酒方,从而载于史册,流传后世。
这酒方,其名为“九酝春酒法”。
作为同一时代的酿酒方法,又尚且属于自然发酵工艺,自然可以巧妙的绕过系统的“科技锁”限制。
第二十六章 一碗斩将血,陈默约法三章
当然,陈默本人并不是理科生,所以也只能把记忆里大致的酿造方向,交给白地坞里几十位最有经验的酿酒师傅,让他们自己去钻研探讨。
幸好,最后还是有所收获。
师傅们先是取来甘甜的重泉之水,配以最上乘的酒曲。
发酵之时,又极为讲究的分为九次,循序渐进的投曲添粮。
历经漫长反复的深度发酵后,再以煅烧透彻的精选木炭吸附,最后覆上数十层细密生丝绢帛,反复的进行压榨、过滤,把所有的酒渣还有酸涩的杂质都给去掉。
这样到最后弄出来的,便是石桌上的这几坛子酒。
陈默为其取名“斩将血”。
此酒,由于并未经过蒸馏提纯那一系列操作,所以也不能如后世的白酒、烧酒一般,动辄达到五六十度,口感辛辣刺喉。
但是在汉末这尚且以浊酒为主的时期,这酒口感绵柔,酒液清冽,且后劲极为绵长霸道,已经完全可以称其为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二哥,此乃……”张飞不停瞥向石桌上的酒坛,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陈默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右手并拢成刀,对准瓮口边缘利落的一拍。
“啪”的一声轻响,最上方那一层封泥应声碎裂。
陈默顺势扯下几层浸透了酒液的粗麻布塞。
刹那间,一股浓烈且极度醇厚的霸道酒香,骤然向外四散而开。
张飞耸动了一下鼻子,用力的,深深的吸了一大口酒气。
只感觉这酒的香气格外纯正,完全没有浊酒那种酸溜溜的味道,就是最为纯粹的粮食香气。
张飞原本胸口郁结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那股离愁别绪,顿时被这酒香冲的散了少许。
他始终硬撑着的,强装平静的粗犷面庞,也终究少了几分紧绷之意。
“好酒!定是绝世佳酿!”
张飞一把从陈默手中抢过酒坛,粗犷的脸庞上,再次绽放出了往日那般毫无顾忌的表情。
恍若......
昔日涿郡初聚,兄弟三人于桃花树下痛饮时,那般酣畅淋漓。
他豪气干云,放声大笑,震得长亭青瓦都微微作响:
“大哥,二哥!自来喝个痛快!
今日践行,咱兄弟断不效那等凡夫俗子,做甚泣涕沾襟之态!
一嗅此香,俺便知,这白地坞中,最知俺者,莫过二哥了!”
陈默面上露出微笑,眼底闪过一丝带着兄长纵容意味的神情。
这也是他穿越而来后少有的,流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真情。
他向身后亲卫招了招手,接过三个已经预先备妥的粗陶大碗。
对面,张飞一手抱着酒坛,一手胡乱扯开残余的泥封,手腕稳稳一倾。
琥珀色的酒浆哗的流淌而出,倒入粗陶酒碗之中。酒花翻腾,浓郁的酒香瞬间满溢了整个长亭。
陈默端起其中一碗,却是没等相碰,直接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澄澈,顺着喉咙直冲胃袋。起初是如丝绸般的绵柔,但仅仅一息过后,热流便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散开,缓缓流动着,把清晨的寒冷给驱掉几分。
陈默将空碗放在石桌上,接着吐出一口酒气,转过头,目光锐利的看向愣在原地的张飞。
“翼德。”陈默眼中清明至极,唯有至诚至真,最为纯粹的托付之意,
“酒乃佳酿,是我专为汝所造。
然今日之后,若无军令,每日饮此,断不可逾一碗。”
张飞一手捧着酒碗,闻言大手轻轻颤动了一下。本来打算将酒送到嘴边的动作,也那样滞在半空中。
陈默眼神冷峻,语气严肃道:
“昔日汝纵酒贪杯,有我与大哥坐镇,自无不可。然今时不同往日!
翼德,且试观今日幽州之局!
现今,北有公孙瓒率白马义从,虎视眈眈。
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绝非善茬。大哥此番功赏凌于其上,其心必衔恨。
一旦寻隙,铁骑南下,势如雷霆,断不会念半分同朝为官之谊。”
陈默直视张飞的眼睛,语气愈发严厉,
“再观南面,新任刺史陶谦,已然渡河。
然,勿信雒阳文臣传言,以为这陶谦乃皓首腐儒。
此人实乃武将出身,杀人盈野,性情刚烈执拗。
彼至蓟县,见汝手握重兵,必多方防备,百般刁难试探!”
陈默上前一步,一只手极用力的捶了捶张飞的胸膛,“外有恶狼,内有猛虎。
广阳、涿郡两地,乃至十数万新附屯田流民……
彼等身家性命,及我白地坞之安危,涿郡之南境门户,吾兄弟三人起家之根本……
吾与大哥之性命,便尽托于翼德汝这一杆蛇矛之上!
酒虽佳,若醉饮,决断便晚半刻,出矛便迟半分。
此半分之差,断送的便是你我兄弟性命,更是这幽冀两地数十万生灵之性命!汝,可听明白了?!”
张飞闻言低头。
刘备立于陈默身侧,亦是眸光熠熠,看着这位莽撞三弟。
长亭之内,静谧无声。
仅有亭子外面的风在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之间,战马时不时打出一声响鼻。
半晌,张飞再度抬头,一双环眼看向陈默,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心中明了,陈默此刻跟他所讲的每一个字,分量皆是格外沉重。
大哥二哥此次离去,正是将身家性命、一方疆土,毫无保留的,全部托付给了自己!
张飞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端起他手中的那只陶碗。
却像是无意再细细品味那股诱人酒香,而是如同饮下苦烈药汁似的,仰起头,“咕咚咕咚”的将其一口气,尽数灌入腹中!
酒液流入到喉咙,好似有刀在切割一般,张飞脸庞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始终清明。
“啪——!!!”
一声脆响!
张飞手腕忽然用力,将那粗陶酒碗狠狠贯在长亭外的青石台阶之上。
酒碗瞬间四分五裂,陶片飞溅。
一旁的刘备见状,眼眶微红,终于点头。
他亦是端起桌上的最后一碗酒,仰起头一口气全部喝光。
接下来,刘备与陈默相视一笑,又是两声碎裂声响。
二人同样把酒碗,用力朝着地上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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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之间,何须赘言!
这碎碗为誓之声,便是兄弟三人同心戮力、共保基业的决心了!
摔碗之后,张飞双手抱拳,后退半步,对着二人深深作了一揖:
“大哥!二哥!二位兄长只管南下冀州,建功立业!
但教俺还在幽州,还有一口气在,那公孙瓒也好,他手底下那群白马贼也罢,便休想踏过拒马河半步!
那刺史陶谦,哼,若是他明理便罢。
若敢在背后暗下绊子,俺这丈八蛇矛,可断不认得他是甚么朝廷大员、监州之官!若违此誓,教俺如这粗碗一般,粉身碎骨!”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刘备眼眸之中,红意更甚。
他伸出双手,用力将张飞扶起,郑重点了点头:“翼德,保重!”
言罢,刘备不再停留,一甩大袖,大步跨出长亭,翻身上马。
“驾——!”
刘备陡然扬起马鞭,胯下神骏白马发出一声清脆嘶鸣,四蹄翻飞。
其人竟是难掩悲伤之意,唯恐落泪,只得纵马先行一步。
“保重!”陈默用力捶了一下张飞宽阔坚实的胸膛,心中千般嘱托,皆汇成沉重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