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惊人的胆略,在现今的世道里,确实算得上一位当世之豪杰了。”
田穰听到墨焜的赞同,更是有些得意的连连摇头,而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墨焜的衣袖,声音激动道:
“非也非也!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仅凭传言中单骑闯营之勇,亦或是招安贼众之功,元皓族兄虽服,绝不至引为‘天下之国士’!
元皓兄昔日曾与我言,最令其肃然起敬,每每念及便动容泣涕者,乃数月前另外那桩滔天功德!
三月前,张纯、张举逆贼叛乱,纵兵劫掠,北方诸郡十数万流民,若豚犬般倒毙于地。
当是时,幽冀诸郡守相,皆视异郡流民如敝履,紧闭城门,坐视其亡于荒野。
唯有此公!力排众议,倾幽州白地坞天量粮米,于北地广设粥棚,竟是硬生生救下十数万黎庶之命!
墨兄试想,今汉室倾颓,州郡诸侯皆拥兵自重、敲骨吸髓。
唯独此公,胸中常怀天下之人。这等活人无数的滔天功德,非圣人治世之仁义而何?!
此,方为旷古绝今之......大英雄也!”
二人争论之间,声音高昂,自是也传入了一旁马车里的二女耳中。
端坐在马车内的甄氏长女甄姜,犹自正听得入神。她那原本已经对世间男子彻底失望、冰冷孤傲的芳心,却是狠狠猛跳了几下!
独闯山中虎穴,凭方寸之舌,教那百万黑山众纳头便拜!
愿于天下皆视小民为草芥的乱世之中,倾尽所有,施粥活命十万流民!!
这……这不就是她在家族遭逢灭门大难时日夜所想,苦苦乞求神明赐予她们甄氏母女的那种……顶天立地,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盖世大英雄吗?!
却不知......这是何人?
甄姜心中好奇,修长白皙的双手紧紧抵住剧烈起伏着的胸口。
第四十六章 刘备的性命之忧!新的群友(感谢luckyluu七千点打赏)
而就在此刻,郭家长女郭凝,却也是心生好奇,扯开车窗上的绛色帷裳,向外探出头去。
要说,年方十四岁的郭凝心思单纯,性子也是直来直去,活泼可爱。
她见车外的田穰大兄与那个古怪的墨焜仁兄越聊越是劲头十足,实在忍不住了,脆生生冲着车窗外的田穰高声问道:
“田家大兄!你与墨焜大兄平日于广宗游学,皆是名门才俊,自视颇高,便是阿爹的面子亦不买账。
怎的今日方入廮陶,你们却有此等雅兴,突而论及一位远在幽州的豪杰?此人又有何相干?”
郭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好奇。
桥头之上,田穰原本正摇着羽扇,说得唾沫横飞,听闻郭凝的问话,却是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随即,他俊朗的面容,突的现出一种古怪之意,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田穰以羽扇在手掌中轻轻敲击了两下,侧过头,看着车厢内半揭帷裳、面容姣好的二女,不禁哑然失笑道:
“两位世妹啊,莫不是在同愚兄说笑?尔等今日随族中长辈起早,顶着午后烈日,于南城门枯立整整数个时辰……
莫非及至此刻,尚浑噩不知,适才于城门口,所迎者究竟是何人也?”
田穰一边带着点戏谑之意的笑着,一边转回了身子,把手中拿着的那柄羽扇伸了出来,朝着廮陶城中心太守府衙的方向指了过去:
“适才城门外……于万众瞩目之间,
乘那枣木车舆、身着一袭青衫的那新任巨鹿府君......
其人!便正是在下方才所言……
名震幽冀、活人无数的天下真国士,陈默,陈子诚啊。”
听闻此言,车厢内的甄氏长女甄姜,蓦地一阵失神。手中紧攥的那方蜀锦丝帕,不觉间脱手坠地。
……
与此同时。
陈默的车队在经过太守府衙简单休整后,直接由田家的人引领,转向驶入了城中一座别苑。
这座别苑,乃是本地豪族田氏专门选出,为陈默接风洗尘所用,奢华难当。
田家不愧为巨鹿名义上的第一大族。
这座别苑雕梁画栋,水榭楼台。府邸门前,更有数名儒士列队迎候。
待陈默的车驾一入苑内,又是一阵钟鼓齐鸣,丝竹管弦之声。
“田氏此举,礼节齐备,实是立威啊。”
陈默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如明镜一般。
世家大族最为擅长的,莫过于就是这软刀子割肉的手段。
礼节越是繁琐,迎接的声势越是浩大,就能高高的把你这新太守架起来,然后再用所谓的清流风骨以及圣人礼法把你捆住,束手束脚再难行事。
对方先以大礼相待,你若是不依照他们的规矩行事,那便成了粗野武夫,不通教化。第二天就会有无数封弹劾的奏疏送往雒阳尚书台。
而你要是依照他们的规矩来行事,那这巨鹿郡就终归还是他们田家说了算,你这个太守也只不过是个装点门面的泥塑木雕罢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没有一人知道这大汉王朝国祚将尽,已经最后没剩下几年的气数了。
唯独陈默一人,洞若观火,知道此事。
汉朝礼法?又何尝能束缚的住他?
“吁——”
马车停稳。
陈默将车帘掀开,脸上再度装出那副疲惫,透着浑噩的神态。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脚步虚浮的走下马车,在门口一名田家长老的引领之下,一路恭恭敬敬的,不停对着四面拱手回礼,像是真被冀州世家摆出的大场面给震慑住了一般。
“府君远来,鞍马劳顿,且请退入偏厢少歇。
待前堂燕设齐备,钟鼎陈列,再请府君入席,共饮洗尘之酒。”
那名田家长老抚须轻笑,眼底隐藏一抹微不可察的蔑色,表面上倒却是做足了戏,极尽恭敬之态。
“有劳老丈,本府确感困乏,这便去偏厢更衣少歇。”
陈默连连拱手,顺从的跟着几名侍女往偏厢长廊走去。
随着田家的其他人纷纷告退离去,陈默问明了偏厢位置,就直接驱赶了那些侍女离去。
他不喜欢身边总有田家眼线盯着的感觉......
主要是,只要有外人在侧,他就得一直逢场作戏,演戏演久了很累的好嘛......
大步穿行于侧堂隔间长廊之中,没走几步,陈默的视线却被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只见正前方一处偏厢的阁子门前,斜斜倚靠着一位年轻男子。
此人身量颇高,却以一副妖冶而慵懒的姿态,毫无形象的瘫坐在门槛之上。
身上一件名贵的锦绣长袍半敞着,露出半片白皙的胸膛。长发亦是没有束冠,就这样随意的披在肩头。
那妖冶男子手中,晃动着一只精致的高足玉杯。酒液时不时洒落在衣襟之上,他却全然不放在心里,始终就是那样一副昏昏欲睡、放荡形骸的恣意模样。
陈默离得老远,便已闻到了那股酒气,还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熏香味道。
他倒是并不讶异,身为专研汉末的历史研究者,他自然知道。
汉末,乃至到往后的魏晋时期,众多自诩清流的士族子弟之中,格外盛行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慵懒放荡的风气。
众多世家子弟为了追寻仙风道骨以及超脱于世间,更会私下里会服食一种叫做“五石散”的药物。
服食了五石散之后,人会全身燥热,必须得去喝冷酒、穿宽松的衣服,还要把头发散开让身体出汗,行为更会时而癫狂,时而放浪不羁。
这种行为在几十年后的魏晋时期会更为流行,但在当下汉末之时,已经在顶级门阀的圈子里初见雏形。
就比如所谓的“竹林七贤,魏晋遗风”,其实大多都只是服用五石散导致的神志不清而已。
“这田家府邸里,倒也养着这等狂士?”
陈默心中暗想,脚下步伐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长廊不宽,陈默与那形骸放浪的妖冶男子,不可避免擦身而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
那妖冶男子原本低垂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陈默的衣袖,看着倒似是醉汉的无意之举。
陈默心中一紧,本能的低头看去,同时身子急速欲要后撤。
余光之中,只见那男子原本惺忪、迷朦的醉眼之中,哪里还有半分慵懒与醉意?
眼底,唯余冰雪一般澄澈,神光清明!
“我是无名群友,ID‘颍川书生’,清酒让我在冀州等你,情况有变。”
下一刻,那妖冶男子借着攥住衣袖的力道,猛然往回一拽。
陈默听闻此言,也并未抗拒这股拖拽力道,顺势被对方拉入了旁边那间未点灯的偏厢暗室之中。
男子反手将木门半掩,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
而与此同时,本来走在后方十数步外的关羽,自是并未听到男子的言语。
他只眼见陈默竟被一个醉汉强拉入了暗室,当即凤眼圆睁!
“狂贼敢尔!”
关羽高喝一声,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便要上前。
“云长,且住!无碍!”
陈默反应极快,将手从半掩的门缝中伸出半截,冲着关羽摆了摆手。
关羽这才止住了脚步,眉头微蹙。他轻哼了一下,随后伸出大手,把那扇半掩着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严。
而后转身走远,扶刀立在了隔间外几十步外,前往长廊必经的道路之上,阻隔任何可能的视线与田家耳目。
而在昏暗的侧室之中。
“呼——”
自称“颍川书生”的妖冶男子长出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半敞的衣襟,直截了当的说道:
“长话短说,清酒托付给我了一件东西,让我转交于你。”
男子警惕的透过窗纸的微光朝外看了一眼,语速飞快:
“但我现在没法把那东西给你。
巨鹿郡的水太深了我现在只要一踏出这田家别苑,身后便跟了不知多少双眼睛盯梢......
倒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眼线,密密麻麻的。
但那东西我已经妥善藏起来了。只能待此间事了,我再寻机转交给你。”
陈默闻言,点了点头。对方说的东西自然是清酒手里的那枚陈无名的玉牌。
他眼眸清冷,上下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一身酒气、面容妖冶的男子,突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