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一副被王祯气势所摄的忌惮模样,往后退了半步,瓮声瓮气,拱了拱手道:
“太公息怒。吾等亦图早为太公拔此眼中之钉。
既太公以为此计欠妥,那依太公之见,吾等当下当如何计较?”
见耿锐开口服软,王祯这才冷哼一声,理了理胸前衣襟,神态里再次恢复了先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与从容。
而王祯心中,自然也同样在打着他自己的算盘:
“此辈颍川异人空负盖世武勇,实则不过皆是无谋寡智,粗鄙匹夫罢了
正合当入吾等冀州世家彀中,为老夫随意提线拨弄,视作掌中玩物。
他日,只须驱使这群蠢物引乡勇重重围困太守府,断绝那刘玄德的内外声气,老夫再于暗中施以雷霆重压。
不出半月,刘备纵有下山猛虎之威,亦必被熬作槛内病犬,锐气尽丧。
届时,再逼刘玄德交还常山兵权政柄,吾王家再联合秦、李诸族,自可名正言顺,独揽常山大权。
至于眼前这群凶险异人……若刘备当真被逼得狗急跳墙,抑或这群匹夫按捺不住性子强闯府衙行刺,那才真是天助我也。
老夫大可袖手旁观,待其两败俱伤,再打出勤王救驾、诛杀刺客之大旗,将这群颍川武夫尽数剿杀于府衙,传首京师以表微功!
如此,既除刘备之患,又落朝廷忠臣之名,岂不美哉?
哼......区区一把借来之刀也配反客为主,与执刀之人妄论长短?”
这一老一少,一主一客,就这般在此昏暗房间之中。
表面上虚与委蛇、称兄道弟,实则各自心怀鬼胎,皆将对方视作随时可抛的弃子,亦或是日后顶罪挡灾的替死鬼罢了。
……
次日,午后,太阳斜挂当空。
时维夏末秋初,本该是天高云淡、秋风送爽的时节,但天地间却似是始终闷着一股燥热。
常山国治所,元氏城南门。
因为近日常山几大豪族联合下达了严密盘查过往行商的命令,城门处的气氛比以往紧张了些。
但此时毕竟是午后,来往客商并不算太多。
几名守门的城防郡卒,正懒洋洋的靠在女墙边上。
他们穿着大汉的军服,可却本就是王、秦几家的子弟,乃至家丁护院的亲属。
汉军的纪律?根本不必太当一回事。
“直娘贼,这几日竟连个油水丰厚的阔商也未曾逢着……”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守卒吐了口唾沫,抱怨道。
但他的话还没完全讲完。
只听得,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间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那声响十分沉闷,好似有雷声自大地上滚动过来一般。
几名守卒登时愣住,本能的全都直起了身子,眯起眼睛朝南方望去。
只见天地交界之处,黄尘漫天,如滔天巨浪一般,正以极令人胆寒的速度,朝着元氏城门席卷而来!
而后,大地开始不可抑制的颤抖,土墙上的灰泥也在这剧烈震动下簌簌掉落。
“敌……敌袭?!莫非是黑山贼寇犯境耶?!”
那刀疤脸的守卒脸色惨白,惊恐的高叫起来,
“关城门!速关城门!!”
但很快,当那支队伍冲破重重烟尘,出现在他们视野中时,所有的守卒都看到了其军阵正中,那杆飘扬在空的巨大牙旗。
不是黑山贼......
百余玄甲精骑,全副武装,几欲凝为实质的骇人煞气冲天而起!
为首一骑,一袭青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陈默双目赤红,眼底血丝密布,已是数个日夜未曾合眼。
一张原本清俊的面庞上,早已冰冷的像是不再有一丝人类情感,带着杀意扫向城头。
在他身侧,关羽凤眼圆睁,倒提青龙长刀,谭青则是单臂高擎着那面残破的“大汉巨鹿太守”玄旗!
而立刻有眼尖的城门守卒看到......
这群骑兵战马的马鞍旁,或都挂着一长串不断晃动的,血肉模糊之物。
人头!
元氏城的守卒本就是乌合之众,登时有人吓得肝胆俱裂,几乎屎尿齐流。
是几十上百颗被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人头!
正是在泜水河畔被铁骑斩杀的“山匪”的首级!
首级之上,鲜血早已干涸成了黑色,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触目惊心。
【求月票】第五十九章 百颗人头震元氏,提剑笑迎满院妖!
“大汉巨鹿陈府君在此!奉常山相军令,速速开城接应!
敢有阻拦者,与贼同谋,立斩无赦!!”
谭青运足气力,声若洪钟的怒吼出声。
城门的守卒们,本就被这支骑兵的煞气,和那百十颗恐怖人头吓破了胆。
而且明面上,他们哪里敢闭城阻拦一位手握太守印信、刚刚大开杀戒归来的朝廷大员?
那岂不是意图谋反吗?
“速……速开城门!退避!都退避!!”两旁守卒仓皇将城门推开。
“驾!”
城门既开,陈默不作片刻停留。
他也根本不屑去理会这些守军,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携着那百余杀神,如狂风卷入城中。
长街之上,所有豪族乡勇......
眼线也好,暗桩也罢,在看到那百十颗晃动的人头,和陈默带着森然杀意的眼神时,皆是胆寒避让,根本生不出半点阻拦的念头。
百余铁骑,纵马驰骋,长驱直入,直扑国相府衙!
……
常山国相府,内宅之中,氛围沉重。
外围的街道之上王家以及几大豪族所派来的护卫乡勇,早已待了数日的时间。
他们倒也没有强围府衙,做的太过难看,只是隐隐腰佩利刃,在府衙四周巡视、监看。
内宅大门紧紧关闭着。
最后十几名白地坞的亲卫,全部收缩,留驻其中。
统统尽是身着甲胄,连弩上匣,眼带警惕,死死盯着每一处高墙与院落死角之处。
庭院之中,刘备亦是披着一身软甲,腰悬双剑,负手而立。
就在方才,他似乎听到外围乡勇那边发生了某种骚动,隐隐更有嘈杂的惊呼声音传来,但因为府衙被封锁,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群世家贼人,终是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吗?”
刘备的眼底冷厉决然。
那就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罢!
恰在此时。
府衙门外,一阵密集的战靴踏地之声,朝着这边迅速而来。
“明公!似是有大队兵马,直驱府衙而来!”
一名守在墙头的亲卫什长厉声高呼,手中的连弩已然对准了宅邸大门外的巷道。
刘备猛的拔出腰间双剑,沉声大喝:
“众将士听令!随我结阵迎敌!”
但下一刻,那墙头的亲卫却是惊喜大喊:
“明公勿忧!来者皆着白地坞甲胄!是自家部曲!”
而后不多时,“嘎吱”一响,宅邸大门轰然而开,阳光刺眼,涌了进来。
刘备双眼圆睁,看着那个正大步迈过门槛,出现在阳光之下的清瘦身影,双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当啷一声响,双剑掉落在院中石板之上。
“大哥!”
陈默摘下头上兜鍪,随手扔在一旁。
一身素雅青衫,早已被风沙与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当他看到刘备,确认其安然无恙的瞬间,那双始终冰冷、充斥杀意与焦灼的眼眸中,终于如冰雪消融,化开了一抹温情与安慰。
如释,重负。
“子诚……”
刘备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亦是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
他虎目含泪,大步流星的迎上前去,兄弟二人在肃杀庭院当中,重重抱紧了对方的手臂。
触感坚实。
兄弟之间,无需再多言半句。
“子诚……汝不是已赴巨鹿上任?何故半道折返......更满身血污?!莫非巨鹿生了大变故?汝……可曾伤着?!”
言及此处,刘备猛的近前一步,这才看到陈默那双熬得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眸,声音顿时哽咽。
直至此刻,他才反应过来,陈默定是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日夜兼程、不顾一切的赶回来的。
“一身腌臜,皆是贼血罢了,弟未伤及分毫,大哥宽心。至于巨鹿之事……且先搁下。”
陈默重重拍了拍刘备的手臂,而后松开手。
他环顾四周看向院中那些严阵以待的亲卫,冷笑一声:
“弟若不归,兄长这常山相府,只怕要易主姓了王矣。
兄长,府外那等光景,弟入城时已尽收眼底。
且弟连夜北归途中,更擒获了彼等遣往巨鹿的死士细作。
此番风波背后,乃是有颍川鼠辈暗中作祟,包藏祸心。”
刘备闻言,面色亦是一肃,随即将王家肉食与粗盐的账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