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之上,文字皆是以标准的汉隶写就,笔锋隽秀之中,带着来自骨子里的尊贵与居高临下之态。
信中,并无写有任何抬头,亦无具体的收信人名讳,其上写道:
“……自甲子岁初,黄巾蠭起,海内震荡。
然外患虽平,内贼犹在。
阉竖弄权,毒痡天下,
外戚骄横,日渐水火。
今雒阳中枢,清浊之争愈烈,内耗不休。
社稷有累卵之危,神器有倒悬之患,此乃天裂之局也……”
“……吾主世代簪缨,德被海内,
今居于京洛之腹心,手握大义,执天下清流之牛耳。
然阉党鹰犬遍布,朝堂群狼环伺,
若欲涤荡宇内,终须阴结外援,厉兵秣马,以应不测之变……”
看到此处,陈默眉间微蹙。
……居于京洛腹心,执天下清流之牛耳?
这大汉天下,能以这几个字自居的人......少之又少。
他继续往下扫视而去:
“……今特遣心腹,暗携重金并此多封密信,走陆路北上冀州。
此番布局,务须于阉党察觉之前......
……于冀北八郡腹心,暗蓄死士,阴养奇兵,以为雒阳之后援。
魏郡......氏,乃海内望重之名门,素明大义,当早作筹谋……”
信笺至此,其上开始出现了多处修改的痕迹,收信人的具体姓氏更已被浓墨涂抹。
虽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指的只能是在魏郡雄踞一方的审氏家族,
但有了这等刻意损毁的诸多字迹,终究无法再拿来作为定性审家谋逆的实际证据了。
“……闻颍川有族中支脉,其名寅氏一族,
聚有精锐死士五十余人,皆具万夫不当之勇,今正流亡北地。
望能以名门之荫庇,暗中招揽收容,充作死臣鹰犬。
复借常山王氏等地方豪右之坞堡庄园,以为掩护,
多输盐肉,暗配军弩札甲,以利其器。
常山之南,上曲阳城,地近巨鹿,扼守两郡咽喉,正可为屯兵藏锋之绝佳良所……”
“……他日若雒阳生变,阉党与外戚水火相倾之际,吾主自当于京师振臂而呼。
届时,朝廷必定大乱,无暇北顾。
此冀北之奇兵,即可于常山骤发,席卷幽冀。
如此,或大事可济,河北两州之权柄,当尽入吾主彀中矣……”
这卷密信断断续续,且边缘处有撕裂之痕,显然只是一封残信,又被人刻意截留或分走了一部分。
而在这封信的末尾之处,落款位置也并无名讳,唯独印着一枚朱红的私人印章。
“子远。”
第六十九章 意外收获!新的太平天书?(求月票)
读罢密信,地宫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独,张飞的呼吸之声愈发粗重,
半晌后,他终是忍不住,低言出声骂道:
“这干老贼!峨冠博带,满口江山社稷,暗地里竟布下此等......此等下作毒局!
分明是将吾等弟兄,更将这幽冀两地苍生黎庶,尽皆给算计在内了!”
刘备的面色,亦是沉郁难掩,但他终究也只当是朝堂中有人裹挟本地士族,意欲图谋不轨。
而唯有陈默,眼底却是早已寒意凛然。
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这封信背后的水......究竟有多深!
常山大族私藏军械?寅家的几十个死士玩家搞搞小动作?这都无伤大雅......
可眼下这件事,已经远不再只有那么简单了。
子远,子远......
别人不知道,他历史博士生出身的陈默难道还能不知道这赫赫之名?!
许攸,许子远!
袁绍少时便引为莫逆的......麾下头号谋士!
陈默昂首默算时日。
现今是185年夏末,隐居在雒阳养望的袁绍,虽然还未将这位心腹谋臣纳于麾下,但早已与其暗中结交,时间也对的上。
在此时的雒阳,许攸、曹操、何颙、张邈等人,都被称为袁绍的“奔走之友”。
只是不知,这常山藏兵一事,到底是许攸个人的布置,还是真的有袁绍暗中授意。
其实,陈默个人的意见上,还是偏向于此事乃是许攸借着袁绍的名义,独断筹谋布局。
毕竟,年轻时的袁绍尚自诩汉室忠臣,即使提前筹谋阉党与外戚之争,也不至于这样激进,暗中藏匿兵甲与强弩。
但许攸可就不一样了。
此人的名声,可是要比年轻时候的袁绍要差得多。
恰恰就在185年到187年这段时间,也就是黄巾之乱刚平息不久后,
许攸便跑到冀州,亲自筹谋了一件大事。
他和冀州刺史王芬、沛国周旌等人密谋,准备趁汉灵帝回河间老家巡视时,直接发动兵变,废掉汉灵帝,改立合肥侯为帝。
就在当时,许攸还专门写信,拉拢曹操和袁绍与他一起干,
但曹操认为时机不成熟,拒绝了,袁绍也没有明面上参与此事。
后来,此事阴谋败露,王芬自杀,许攸也只能亡命天涯,正式投入了袁绍麾下。
当然,也不能排除有玩家渗透进入袁氏麾下,提前推动了袁绍的野心。
总之,无论这背后究竟是谁,
许攸终归以此密信,暗中串联了冀州本地的实力派士族魏郡审家,
又利用了神话公会覆灭后,三房那寅家年轻人派来北地的五十名高战力玩家,将他们当成了一把最为锋利的刀。
而常山王氏,不过是他们在这场惊天阴谋里,仅是用来落脚和提供补给的,一处微不足道的跳板而已!
陈默将这封书信递到了刘备手中,二人对视一眼,只觉这薄薄蜀锦,竟重若千钧。
无论如何,暂且先处理眼前的王家之事。
刘备长叹一声。
他自涿郡兴兵,誓救万民,
也本以为这天下的苦难,在那黄巾逆贼、天灾人祸尽去之后,也将一并结束。
可原来,这世间最大的祸乱源头,
恰恰就是那群立于雒阳高堂之上,口口声声为了圣人教化、为了大汉国祚的门阀世家!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为了更高权柄,他们可以暗中豢养死士、走私军弩,
甚至意图在幽冀再起兵燹,视数百万生民之性命如草芥豚犬!
“子诚。”
刘备将那封密信放进怀中,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冰冷剑锋,出鞘寸许:
“此等乱臣贼子,包藏祸心,阴蓄异志。
依我大汉律法,当受何刑?!”
陈默一身青衫,迎着刘备的目光,吐出了三个字:
“夷三族。”
话罢,陈默无声默然。
秦汉时期的“夷三族”,远比后世的所谓“诛九族”要牵连更广。
而趴在地上的管事听见这三个字,更是双眼一翻,当即被吓得晕了过去,身体还不住的抽搐了两下。
刘备闻言,长叹一声。
他转过了身子,将目光投往地宫外。
此时此刻,就在这地宫外面,
庄园中央,正战战兢兢的跪伏着数百名王氏的奴仆徒附,乃至母族、妻族、支脉之人。
刘备就这么立在原地,默默的思索了很久。
眼眸之中,杀气始终未曾消散,可他的内心,却终究做不出这等决定。
“吾闻之,古之明君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
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
刘备最终叹道,
“吾兄弟结义兴兵,本为救黎民于倒悬,岂可滥行杀戮?
王氏宗主,并庄内一干主谋之人、死士头目,
图谋不轨,罪恶滔天,
当明正典刑,传首地方。
然庄外黔首,多为受其裹挟、世代依附之民。
族中妻女,亦是无辜。
汉律虽严,吾等......亦不为那刻薄寡恩之酷吏。”
刘备顿了顿,抬头道,
“传吾常山相令!即刻查抄常山王氏全族之府邸庄园!
诛绝王氏主谋首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