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以此庄为基,皆转作‘新白地坞’……常山屯田军户便是。”
内政手段,陈默早已熟稔的很了。
大汉两百年之积弊,在于豪强并吞,
小民无立锥之地、黎庶无安身之所。
而陈默此刻所行之法,正是借着谋逆大案的余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更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王氏家族的主谋首恶已被传首地方,
而那些原本依附于王家,正战战兢兢,唯恐大祸临头的普通民夫与黔首,
在得知自己不仅免了连带的死罪,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有田可耕、有粮可啖的官府良人之后,
整座庄园内,一时间感恩、泣涕之声连天。
【第六更,求月票】第七十七章 绝世大才田丰
一时间,成百上千计的粗粝汉子,携家中妇人子女跪伏于外面的黄土坡上,
冲着新坞的方向拼命叩头,口呼“陈明府仁德”、“刘相如神明父母”。
民心、气运仿若就此汇聚而来,冥冥之中,竟让庄园内外多了一丝无言的生机。
“子诚之才,非独有破军定乱之勇,更兼此等安邦济世、经略一方之谋也。”
说话间,刘备笑着从外走入,由衷长叹了一声。
他走到案前,笑着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眼眶微热道,
“备每每思之,辄生叹惋,
自涿郡起兵以来,所见所谓清流名士,多崇虚华,坐而论道,无益于世。
如子诚这般,拔剑可诛逆贼,挥毫能活万民者,海内能有几人!
得子诚相佐,实乃备之大幸,亦幽冀苍生之大幸也!”
陈默面带微笑的摇了摇头,失笑道:
“大哥何出此等谬赞之言,你我兄弟相交日久,当知弟不过顺势而为,欲图个一劳永逸罢了。”
他随之站起身来,目光投向侧面墙壁上刚命人悬挂而起的舆图,眼神渐渐凝重了几分,
“今上曲阳大局已定,王氏隐田私廪尽数录毕,
此处接管修缮,与新坞堡之营建,乃白地坞立足常山之根本,万不可离人坐镇督办。
愚意以为,此处督建之重任,当悉数托付于大哥与诸书吏、佐官。”
陈默转过身,向刘备微一拱手,沉声道,
“至于弟……常山盘桓多日,巨鹿廮陶那边,田氏等豪右只怕早已惊疑不定,
弟初莅其境,既已斩案立威,夺其气焰,正当乘胜追击,一扫廮陶豪右之积弊。
弟欲今日便点齐兵马,携云长、谭青南下返归巨鹿,廓清玉宇。”
刘备闻言,却是摇头笑了笑:
“为兄此番前来,正为此事。”
他从袖中掏出两封公文书信,皆是以黄麻素纸折叠而成,
“廮陶、魏郡两路皆有急递,言十万火急,须我二人拆阅,
且有自巨鹿田氏,致子诚之私书一封,
既是私书,为兄未敢擅专,自当由子诚你亲启。”
陈默一愣,自刘备手中先接过了那封给他的私人信牍。
封检之上,赫然以刚劲孤傲隶书,书着两字:
“元皓”。
巨鹿田氏,隐士田丰,田元皓?
陈默眼神微微一凝,
他心知,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以“刚直犯颜、智谋深远”而声名远扬的河北顶级谋臣,
在此时的冀州士林中,究竟拥有何等的清高声望。
手指微动,陈默将那卷信纸缓缓展开,凝神看去。
田丰在信中,开门见山,言辞极其恳切,愤懑直言道:
“丰顿首。
前闻明府初莅廮陶,族中长者竟拘泥虚骄,陈香案于道左,
欲以虚礼相挟,挫明府之威,
此诚不知时局之举,丰窃以为耻。
丰虽出身田氏,然结庐闲居、避世潜修,
素来深恶族中长辈贪鄙奢慢、结党营私之风。
前闻明府单骑入太行,威服黑山,活幽冀黎庶无数,
丰虽野处,亦深感佩,
此等安邦济民之举,方是大丈夫所为。
昔闻,明府挥刀斩案,大快人心,
丰当夜听之,抚掌大笑。
然笑罢,亦觉悲凉,
田氏百年清誉,竟尽毁于这群朽木之手。”
密信的末尾,田丰字里行间亦有些许落寞:
“……丰今不过白衣闲身,人微言轻,难阻宗族之昏聩。
唯修此私书,代陈歉意。
然廮陶城内,宗族盘根错节,明府此去,如身入虎狼之局,
万望谨慎为上,保全有用之躯,以图澄清天下。”
读罢此信,陈默静静立于案前,未发一言。
半晌后,他反倒由衷一笑。
历史上的田丰,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方正刚直,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
“鸾凤不栖枯木,鸿鹄终出污池,
元皓兄此等绝世大才,岂区区巨鹿田氏所能捆缚。”
陈默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句。
他将手中信牍递与刘备一观,暗自思忖:
前世历史上,田丰因刚直犯上,终被袁绍忌恨冤杀,
此等绝世大才,若能为我白地坞所用,又何愁冀州不定?
他当即向刘备拱手道:“大哥稍待,弟当回书一封。”
说罢,他要来一卷上好竹简,研墨提笔。
长笔挥洒,如龙蛇并起,陈默一行行写道:
“元皓兄如晤。
巨鹿城内之辱,本府未尝介怀。
所恶者,乃蠹国害民之贼,
所重者,乃如兄这等清正刚直之士。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今冀州板荡,民生多艰,正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时,
本府将扫榻于廮陶,唯盼先生早决,共襄义举!”
陈默一气呵成,将笔掷于案上,长笑出声。
一直无声立于陈默身侧的关羽,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句,亦是口中喃喃重复念道:
“欲清其流,必洁其源,
欲祛其弊,必除其根。”
关羽反反复复的将这两句呢喃了数遍,
终是忍不住轻抚颌下长须,凤目微睁,颔首赞道:
“明府此言,深合《春秋》大义。斩奸除恶,正当如此!
某愿为明府执刀,扫尽这冀州豪右之流!”
关公一言,偏厅内,更添几分肃杀豪迈之气。
眼见陈默处理完了田丰的私信,坐在一旁软榻上的刘备这才点了点头,
而后,他面容严肃的,抬手拆开了第二封由驿卒送来的官方公文。
那公文以极考究的素帛层层包裹,封口处覆着冀州刺史部的特制泥封,显得尤为隆重。
“子诚且看,此乃冀州刺史部发来之邀函。”
刘备看了半晌,紧蹙起眉头,将那帛书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帛书,目光先是在最上方的名讳处一扫而过,眼神微冷几分:
“冀州刺史,王芬。”
几个月前,于今年春夏之交,刚刚赴任前来冀州的新任刺史。
信中,言辞考究,通篇皆是以标准的台阁汉隶写就,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王芬在信中,先是以一州刺史的身份,好言安抚了常山国相刘备与巨鹿太守陈默,称:
“诸君初莅藩国,便遭逢常山王氏逆乱之变,
受惊良多,本使深感愧疚。”
ps.本书下月底改名为《山河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