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本的历史之中,审配此人性格之刚烈、名节之执拗,堪称汉末士大夫中的一个异数。
汉末的众多士大夫,大多信奉“良禽择木而栖”,
一旦大势生变,换个门庭、另择新主本是寻常之事。
诸如许攸、郭图、荀谌等人,原本皆是冀州牧韩馥的座上宾,袁绍一至,立刻便转投其麾下,甚至反过头来帮着袁绍夺取冀州。
后来,许攸更是再次倒戈,投了曹操。
再如那西凉贾诩,先后辗转投了董卓、李傕郭汜、段煨、张绣、曹操等多方势力,堪称汉末跳槽天花板,亦被世人视为明哲保身之智。
可这审配审正南却是不然。
官渡之战后,邺城城破,此人宁死不降,
甚至在临刑前因其主君袁绍在北,而厉声呵斥刀斧手:“我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
而后强行转过身躯,面向北方而死。
这种人,是真正狂热的理想主义者。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所谓“清君侧、挽天倾”的清流之理,永远高于一切。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把任何的朝堂倾轧放在眼里,更不在意所谓的利益输送、平衡之术。
在审配的眼里,许攸的“因势利导”是懦弱的妥协,王芬的权衡利弊是失了士人风骨。
而陈默与刘备,始终都是在上曲阳抄灭了常山王氏,实打实的断了他们羽翼的贼子!
是阻碍清流大义的恶贼!
“审正南视我与大哥为其清流大义之仇雠,必不肯干休。”
陈默摇了摇头。
正所谓,刚极易折。
这种宁折不弯的死硬派,一旦发起狠来,
其手段往往比许攸那种精于算计的谋士要决绝的多,而且不会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
这也是为什么,陈默刚才会在“无名”大群里,特意叮嘱了“颍川书生”荀澈。
过几日,荀澈就要随各豪族的车队一同返回魏郡邺城。
陈默便是要他借此机会,务必死死盯住审配以及魏郡审氏各房的动向。
知己知彼,方能不至行差错步。
……
而在同一时刻,信都城内,审家的临时宅邸之中。
院落清冷而孤寂。
内堂之中,未燃香炉,
一盏孤零零的膏灯将桌案后审配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得宛若野兽,择人而噬。
审配身着一袭麻布深衣,静静的端坐着。
其人面容冷硬,恰似一块万年不变的顽石一般。
“砰!”
一声沉闷响动,
审配将手中的一卷粗粝竹简重重的砸在檀木案几上。
“王文祖尸位素餐,许子远徒尚诡道!皆非成大事之器!”
【求月票】第九十二章 曹操挂冠辞官,袁绍入局(感谢麥師的万点舵主打赏)
审配声音低沉,其间更裹挟着难言的怒意。
很显然,今夜席间王芬与许攸对陈默、刘备二人的退让与妥协,
在他看来,这就是对清流大义的背叛,更是士林名节的莫大耻辱!
“主公,刘玄德与陈子诚拥兵自重,
更托平叛之名,毁我等筹谋数载,常山王氏之百年基业。
此等残害士林的边鄙狂徒,许子远竟欲与之两不相害......还言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划界而治?”
站在下首的一名审氏心腹幕僚,亦是满脸不甘,低声附和道,
“若任白地坞数千铁骑,悬于我等卧榻之侧,
我冀州士林之图谋,岂非大业成空,危如累卵?”
“哼!”
审配终于抬起头,一双细长而阴鸷的眼眸里,跳动寒芒,狠厉决绝,
“许子远自诩算尽人心,总是弄险于平衡之术,实乃诡谲小道也。
他却不知,此等骄横之徒,兵权在握,宛如饿狼。
尔若退一步,彼等必进百步,
不噬人剥骨,绝不干休!”
审配说到这里,长身而起,大袖一挥,声音如刀劈斧凿,斩钉截铁:
“彼辈既畏首畏尾,不愿行霹雳手段,
这清道除障之事,便由我审正南亲自为之!”
“主公欲何为?”幕僚急忙拱手请示。
“陈默智计过人,今复借安平王之势入城,
若动兵甲刺之,不唯徒落口实,
更恐激变城外张翼德,致我等玉石俱焚。
此下策也。”
审配冷笑一声,眼中狠辣,
“欲破此局,当行连环杀招,明暗并起!
其一,乃明处之谋,
十常侍封侯,铸造新币,秋查之势已成定局。
传吾令,急书常山、巨鹿,与我审氏交好之诸多冠族,
自明日始,于粮草转运、流民安置之岁计账册,与常山布此一局。
必令朝廷秋查使臣,先入常山之境,
且其所见,乃常山账目亏空、隐田脱漏之铁证,逼其与刘玄德交锋。
吾等唯回返坐镇邺城,冷眼旁观,顺势推波耳。”
幕僚眼睛一亮:“主公明见!其二若何?”
审配转过身去,从案几的夹层当中拿出了两封已经写就、封检颇为讲究的书信。
“遣心腹之人,将此二信密送出城。
一封飞递雒阳,呈交本初兄,
一封发往青州,致于阿瞒。”
审配看着手中信札,眼底深处不免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且问二人,今冀州边郡,已有此等难听调遣、跋扈骄横之强徒,
吾等昔日雒阳所定之大计,尚作数否!”
听到审配提及“青州阿瞒”,下首的幕僚似是想到了什么,
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近日刚从小路传回的密报,恭敬呈上:
“主公,论及济南相曹孟德,近日青州实有惊天之变。”
“哦?”审配眉头微蹙,接过密报展开。
那粗粝的帛纸上,字迹写的甚是繁密。
其上所记载的,均是曹操在济南国所施行的铁血举措。
“中平二年夏,济南相曹操初莅其境,
见郡内长吏多依附权贵、贪赃枉法,
遂以铁腕之势,一气罢免管辖下十个县中,八县之长吏。
更在郡内厉行禁令,强行推毁、严禁民间一切不合祀典之淫祠,
一时间青州震动,贪官污吏宵遁……”
“壮哉曹孟德!真乃古之烈士之风!”
审配看到此处,竟是忍不住抚掌大赞,
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上,少有的露出了一抹由衷的激赏之意,
“此子虽托身非所,乃大长秋曹腾......阉宦之后,
然行事刚正,手段决绝,诚不坠吾大汉士人之骨气!”
但旋即,他的目光落在密报的最末端,眼神又冷了下去:
“然……朝中阉竖,安能容此清正之士?
十常侍方才封侯,调令竟下得如此之快!”
密信末尾写道,
因曹操禁断淫祠、罢免长吏,得罪了雒阳无数豪贵与宦官,
朝廷使臣假借“明升暗降”之名,下旨调曹操去往东郡,担任太守,以此剥离其在青州的根基。
而那曹操亦是个性情暴烈之辈,见朝廷腐败至此,索性称病辞官,不赴东郡,
只解了印绶,孤身挂冠而去。
如今,他手下也仅剩余骑都尉田衡一人,带领麾下部曲私兵,留驻青州。
“辞官不就,挂冠而去。
阿瞒此举固然痛快,然亦见汉室朝堂,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矣。”
审配长叹一声,将密报合拢,神色重归于冷峻,
“唯本初兄之行止,一如既往之迅捷也。”
密报之中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