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后,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淡淡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斜射入内,照亮了库中的景象。
陆北顾迈步而入,目光所及,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这公使钱库,其豪奢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库房内部极为宽敞,高约两丈,一眼望不到头。
靠墙是一排排格架,格间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器物,靠近门首的几排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匹匹光泽流转的蜀锦、吴绫等绸缎锦帛,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柔滑细腻的光泽,如同静止的彩色河流,而旁边则是摞得齐整的素绢、白纻,雪也似的洁白,显然是备作寻常赏赐或日常支用。
再往里,则是各类珍玩器皿,有成套的瓷器,胎薄釉润,青如天,明如镜;有造型各异的铜器,虽非上古之物,但皆铸造精良,纹饰清晰;玉器则更多,白玉如意、青玉山子、墨玉镇纸、翡翠摆件,甚至有几尊数尺余高的羊脂玉雕观音或寿星,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入微。
不过库房里摆得最多的,还是一箱堆一箱的包铁角樟木大箱。
陆北顾打开其中几口,但见箱内金光灿然、银光闪亮,竟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铤,俱是官铸式样,分量十足。
不过,这些大箱子里倒也不全是金银,其中有一些装着的是珍珠。
而库房深处,还有堆放着保存有名贵药材的匣子,以及海外舶来的香料,甚至有几张看起来就知价值不菲的古琴,被妥善安置在特制的锦盒之中。
最显眼的,则是一座极为庞大的珊瑚镶宝石摆件,在高窗透下来的光中,五光十色,贵气不凡。
李肃之静静跟在陆北顾身后半步,待他看完之后才道。
“此皆历年积存,以及各路往来、岁时馈赠之物。按旧例,凡有公务支用、必要酬酢,皆从此库开销......钥匙与两账如今移交漕使,往后支用存贮,便全凭漕使裁度。”
这哪里是公使钱库?这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起来的财富宝库!
历任发运使在此,手握钥匙,便等于掌握了一笔几乎可以随意支配且难以追究具体去向的巨额财富......打点上官、疏通关节、笼络下属、乃至中饱私囊,皆可从中任意取用,且账面上天衣无缝。
第531章 淮君吞浪,洪泽波浅
黄昏时分,陆北顾换了身寻常的细麻布袍,只带着黄石一人,出了发运使司衙署。
扬子县城里的暑气很重,运河上吹来的风还带着水腥气,混着街市里生活垃圾被高温蒸腾出的味道,并不好闻。
因为快要关城门了,所以两人没往城外的码头货栈区去,只去了靠近码头那侧城门的街道。
街道后面是是力夫、船工、小贩聚集居住的地方,向里延伸的巷子窄而深,巷子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
而在街道上,开着门脸完全敞开的食肆、茶摊,灶火烟气蒸腾,人声嘈杂。
陆北顾看着脚下坑洼的泥地,和旁边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却依旧在吃喝谈笑的汉子们。
“听听市井声,比在衙署里看文书实在啊。”
两人停在巷子中段一处幌子褪色、桌椅油腻的小馆子前。
门口一口大铁锅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炖着不知什么骨头。
几张破旧的条凳上,坐着几个刚下工的力夫,正捧着海碗,呼噜噜吃得酣畅。
“就这儿吧。”
两人走进去,拣了靠墙一张空桌坐下。
跑堂的是个半大孩子,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见有客来,忙用汗巾在桌上胡乱抹了两下,咧着嘴问:“两位客官,吃些啥?咱这儿羊杂汤、烩面、烙饼都是一绝,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爽口!”
“两碗羊杂汤,六张烙饼,咸菜也来一碟。”陆北顾道。
“好嘞!羊杂汤两碗——烙饼六张——”孩子拖着长音朝后厨喊了一声,又麻利地拎来一壶粗茶,两只豁了口的陶碗,让他们先喝着。
馆子里人声鼎沸。
邻桌几个力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今天的活计。
“娘的,过了晌午卸那船饶州的瓷,东家抠搜,说好了三十文一工,临了只给二十五文!”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劣酒,啐道。
“知足吧老胡,能当日结现钱就不错了。”
另一个瘦些的接口道:“前头码头上,老刘他们扛了三天盐包,账房说等月底一并算,谁知道到时候扯出什么幺蛾子?”
“盐包?”络腮胡眼睛一瞪,“那可是发运使司的官盐?他们也敢拖?”
“发运使司的官盐咋了?经手的又不是发运使司的老爷,是下面‘力埠’把头招的工,把头吃了上家吃下家,落到咱们手里,能有个囫囵数?”
瘦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如今新来了个年轻的大漕,姓陆,厉害得很,在西北杀过夏狗,说不定能整治整治?”
“整治?”
闻言,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吃面的老力夫抬起头。
他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嗤笑一声,只道:“娃娃,你懂个屁!这漕运上的事,水深着呢!”
“是啊,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烧完也就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咱们这些卖力气的,能有口安稳饭吃,不欠工钱,就是老天爷开眼喽。”
陆北顾静静听着,黄石却有些按捺不住,想开口,被他用眼神止住。
这时,羊杂汤和烙饼端了上来。
粗陶海碗里,汤色乳白,撒着翠绿的芫荽末,羊杂切得粗犷,分量倒是实在。
烙饼个头不大,外皮整体看着有点金黄,不过有的地方明显火大了,稍显黑。
陆北顾掰了块饼,泡进汤里,就着咸菜疙瘩,慢慢吃着......味道谈不上有多好吃,因为香料、调料放得少,羊杂汤的膻味还是挺重的。
正吃着,门外又进来两人,看打扮像是小商贩,风尘仆仆的,穿的倒是还算体面,但也是一脑门子的汗。
他们拣了陆北顾斜对面的桌子坐下,仰头看着馆子里挂着的牌子,还琢磨了好几息才点吃食,未必是真缺钱,多半是精打细算惯了。
而点完后,因为饿得慌,却偏生又得忍耐着等待片刻,故而年长的商贩只好端起茶壶,给自己灌了碗粗茶,用水来勉强充饥。
喝完,他抹了把嘴,对同伴道:“亏得咱们走得早,再晚几日,怕是交税都要交赔了。”
“那也是好事。”
另一个接口,说道:“淮阴到泗州那段漕道,往年一到夏秋就翻船,不说小货船,就是吃水那么深的粮船、盐船又沉了多少?这回洪泽渠要是真能凿通,往后咱们走货,可就安稳多了。”
大运河,此时其实是分成两段的,即“真州扬子县-楚州淮阴县”,以及“泗州盱眙县-孟州河阴县”。
而中间断裂的这部分,就是借由淮河这条自然河流在进行漕运。
但问题是,漕船向北行驶到大运河楚州段,就要于洪泽湖的东北角掉头将近七十度汇入淮河向西南而行至泗州段,但淮河可是由西向东流入大海的,意味着漕船的行驶过程既逆风又逆水,这就导致了一旦遇到风大的时候,漕运就会因风浪险阻而覆舟事故频发,严重影响物资运输安全。
而该问题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在淮河旁边修人工运河,把楚州段和泗州段连接在一起。
早在太宗时期,朝廷就已经委派官吏对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运河进行了详细的水文地理条件勘测,甚至三段动工的设计图都画出来了......即楚州段至泗州段的大运河,将由“末口-磨盘口”、“磨盘口-洪泽镇”、“洪泽镇-龟山镇”这三段组成。
雍熙二年,彼时的淮南转运使乔维岳主持开凿了第一段,即自末口至磨盘口的沙河,沙河全长六十里,使大运河与淮河分开,避开淮河山阳湾风涛之险,形成了清口地区第一个南运口,该河的开凿大大提高了漕运的安全性,减少了漕船在淮河中的航行风险。
按照设计图,接下来再往下施工两段就可以顺利连通了,但大宋不是大隋,修运河这种事情都是量力而行的,换句话说,得有钱才能搞。
真宗朝因为对辽战争以及一系列事件,国库很是空虚,并无财力支持大运河的继续修建,到了当今官家亲政后,本来是有意修建的,然而又遇上了第一次宋夏战争,就这么拖延到了近几年,直到张方平任三司使,才批准了淮南路转运使司的请求,拨付钱粮支持其修建第二段,即“磨盘口-洪泽镇”的洪泽渠,而运河长度则跟第一段相同,都是六十里。
而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因为没钱,第三段运河的修建,就得继续等几十年,直到元丰六年才开始动工,不过那时候淮南路转运使司都没了,因为淮南路在熙宁五年就被分成了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第三段运河名为龟山运河,全长五十七里,至此才形成了“沙河-洪泽渠-龟山运河”的大运河与淮河并行的复线体系。
“安稳是安稳,可你当这渠是白开的?征夫、采石、伐木,哪样不要钱?朝廷哪有那么多钱?发运使司更没有,还不是靠开河捐。”
“是啊,我听说从下个月开始,每船货都要多抽不少的‘过闸钱’,咱们这趟贩的绢布,本就利薄,再这么抽下去,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唉,官府的事,咱们小民能说个啥?只盼着渠真能修成,漕运顺了,货走得快些,多跑几趟,兴许能补回来。”
听得正入神呢,两人却没动静了。
陆北顾一看,两人却是茶水灌没了,饿的不想说话。
他把桌上剩下的两个饼子递了过去,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在这段,平常向南行舟是怎么个光景?”
见有白吃的饼子,两个小商贩自然乐意,而且毕竟饿的有些狠了。
年纪小的生怕陆北顾反悔,赶紧撕咬下一口,这才囫囵应道:“淮河河道倒是不算窄,但是水势太急,夏秋汛期一来,上游的山水冲下来,跟淮河水搅在一处,浪头能掀翻大船。”
“那现在泗州那边动工了吗?”陆北顾又问道。
“你是不知道,那场面......从磨盘口往西,淮河西岸黑压压全是人!有从淮南各州征来的民夫,也有本地的厢军,怕不有万把人,监工的吏员骑着骡子,拎着皮鞭来回吆喝,哪个敢偷懒,劈头就是一鞭子!”
“豁,这么威风。”黄石没得吃了,只得跟着附和。
“是啊,我们在淮河上远远瞧见,有几个老的,抬着百十斤的石块,腿肚子直打颤,走两步歇一步,监工的鞭子就甩过去了,抽得那叫一个狠!”
年纪大的商贩咳嗽了两声,示意同伴别瞎说话。
这时候,他们的吃食也上来了,便不再言语,“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陆北顾又喝了几口粗涩的茶水,这才走出馆子。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各家食肆油灯透出的黄豆大小的光,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味道却不好闻。
“淮南路转运使、刑部郎中、直昭文馆马仲甫......”
陆北顾一边走路,心里一边思忖着。
上任之前,东南这地界的英雄谱他自然是背熟了的,其中马仲甫就是一个很有背景的人物。
马仲甫,太子少保马亮之子,马亮这辈子虽然没做到宰执,但给儿子留下的人脉却非常深厚。
譬如,吕夷简年少的时候因为其父在福州当官故而跟着宦游,马亮见到之后非常惊奇,直接把女儿嫁给了吕夷简,所以马仲甫是吕夷简的妻弟......另外诸如陈执中、梁适在当京官的时候,以及田况、宋庠、宋祁还在读书没中进士的时候,就都被马亮看出来潜力了,对待他们相当优厚,此后数十年,马亮赏识的这些后辈几乎都位列宰执,世人公认马亮有识人之明。
在陆北顾离京前,宋庠还曾特意叮嘱要他与马仲甫尽量为善,如非必要,勿起冲突。
但哪有那么容易呢?
折支的事情就不说了,这个是能算是小事,最关键的是转般仓亏空。
虽然转般仓是发运使司直管的,但泗、楚、真、扬四州可全都是在淮南路,蒋之奇提到的“借粮”一事,怎么可能跟淮南路转运使司脱得开干系呢?
再加上高良夫也曾对陆北顾说过一些暗示之语,陆北顾更加确定,转般仓亏空大概率就是淮南路转运使那边借的,而发运使司却有不得不自己吞下苦果为其平账的理由。
至于理由是什么,陆北顾本来不知道,但现在听说了洪泽渠运河动工的事情,隐隐约约间有了一个猜想。
又过几日。
在陆北顾的赫赫威名下,发运使司上下官吏并不敢怠慢,几乎是加班加点地在办理他要求的事情。
很快,嘉祐五年的漕粮、钱帛、物资等相关各项的收支、贮运、损耗明细就都出来了。
陆北顾在拿到这份数据后,对于嘉祐四年及之前的就不太着急了。
按照这份数据,他开始实地考察真州境内漕运相关事宜,包括船厂里漕船的建造和维修、纲运人员的待遇、巡检官差的检查力度等。
而重中之重,自然是真州境内转般仓的实际亏空的情况。
陪同他一起考察的,发运使司里是发运判官陈云中、勾当公事蒋之奇,至于真州地方则是派了军事推官吕惠卿来。
“漕使请看,前方那片连绵的仓廪,便是永丰仓了。”
发运判官陈云中介绍道:“此仓占地极广,分东、西、南、北四区,共计仓廪三百余座,可贮粮上百万石,真州段漕粮大半皆由此吞吐。”
陆北顾放眼望去,但见仓廪如棋盘般整齐排列,仓廪之间有宽阔的通道相连,不时可见身着号衣的仓丁推着车往来搬运粮袋。
“仓廪定规如何?”陆北顾边走边问。
陪着他们的永丰仓监官连忙说道:“每仓设仓吏一员,仓丁数人不等,粮食入库,须经监区官、仓吏方画押,确认数量、成色无误,方予签收,至于出仓亦同。”
进入仓区,景象更为清晰。
仓廪皆以青砖砌就,仓门厚重,上挂大锁。
陆北顾一行人走近了一处正在验收入库的仓廪。
正有仓吏将新到的粮袋拆开验看,只见那仓吏用一支长长的铁钎插入粮袋,抽出时带出些许,放在掌心仔细检视,又凑到鼻端嗅闻,随后才示意将粮食倒入仓内特制的木斗中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