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没个亮招子,漕使来了!”
那仓吏约莫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被上官喝了一声,扭过头来赶紧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验收是什么步骤?”
“好教漕使知晓,漕粮入库,首重验看,先观其色,需颗粒饱满,色泽正常;次嗅其味,需无霉变、异味;最后验其干湿,以手插入粮堆,感觉温润适中者为宜.......随后过斗计量,每石须足额,不得短缺,计量毕,记入账册,方算入库完成。”
陆北顾并没有说什么。
制度很完备,但显然执行起来的人是会出问题的。
他随手从旁边未入库的粮袋中抓了一把稻米,摊在掌心细看。
米粒细长,色泽微黄,确属江淮常见的粳米,他又捻了几粒放入口中轻嚼,米质尚可,但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陈味。
“此米是今岁新粮?”陆北顾问道。
永丰仓监官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回、回漕使,应是今岁夏粮......然漕粮征收,各州县送上来的粮食时间不一,有些早些,有些晚些,故成色略有差异,皆在常例之内。”
陆北顾未再多问,将米放回袋中,对众人道:“去仓内看看。”
进去之后,一股更浓郁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防虫药草的味道。
仓内颇为幽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
借着光线,可见粮袋堆砌如山,几乎顶到仓梁,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下似乎还垫了石灰、草木灰等物,以防潮防鼠。
陆北顾沿着粮堆间的狭窄通道缓缓行走,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抽查后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实际上,都已经知道他要来了,永丰仓上下官吏只要不傻,肯定不会让他在明面上看出什么的。
“再去账房看看。”陆北顾转身走出仓廪。
仓区的账房设在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内。
见漕使亲至,主事的账房连忙将历年账册搬出,陆北顾亲自开始查账。
翻开总账,但见条目清晰,收支平衡,乍看之下并无纰漏,然而按照数字去除,果然出现了蒋之奇所言的那个固定比例。
第532章 针锋相对,维谷之间
“嘉祐三年,永丰仓实际结存漕粮四十二万石,账载‘鼠耗、潮损’计两万一千余石;嘉祐四年,实收二十五万石,账载损耗一万二千五百余石;去岁实收三十三万石,账载损耗一万六千五百余石。”
经存跟结存是两个概念,每年在真州永丰仓这里经存的粮食足有数百万石之多,但真正结存的,也就是在满足了京城漕粮供应需求后,能够留在转般仓以备不时之需的则只有数十万石。
陆北顾合上账册,双手交叉在腹前,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年之间,结存数额有增有减,这‘损耗’之数,倒像是拿个固定比例乘出来的,分毫不差......你给本官解释解释,这老鼠啃粮、潮气霉变,莫非也懂得按规矩办事,年年都是百中取五?”
站在他身后的永丰仓监官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道。
“漕使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依往年旧例。”
“旧例?”
陆北顾依旧没回头。
“哪家的旧例,敢把朝廷的漕粮,当作自家可以随意折损的私产?你身为监官,掌一方仓廪,不思尽心守护国课,反以‘旧例’搪塞,纵容亏空至此!”
“须知道,这账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东南百姓的血汗,是京城禁军将士的粮饷!你一句‘旧例’,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仓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漕使饶命!下官知罪!可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说到此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顿住。
仓监抬起头,惶急地四顾,目光掠过陈云中、蒋之奇、吕惠卿,又迅速缩回,显然,在场并没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
最终,他只能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陈判官。”陆北顾开口道,“永丰仓账目不清,你即刻带人,接管永丰仓账册、印信,封锁仓区,所有仓吏、仓丁暂不得离岗,逐一问话,核对历年出入库记录。”
陈云中精神一振,这件事情本就是他在会议上提出来的,交由他负责他自然乐意。
至于其中内情,陈云中身为发运使司判官,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他是想要进步的人,而这些事情过去又非他经手,与他并无干系,故而查起来可谓是没有任何负担。
“下官领命!”
陆北顾又看向蒋之奇:“蒋勾当,你协助陈判官,查清时间、数目、事由、经手人,形成卷宗。”
“是!”蒋之奇应道。
最后,他目光落在吕惠卿身上,吕惠卿连忙主动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吕推官,你回去禀报知州,请州衙派员协助陈判官查案,维持仓区秩序。”
“是。”
没用多久,陈云中就把事情给查明白了。
首先,永丰仓的官吏肯定是有所贪墨的,因为在这个时代粮食其实就等同于钱,守着金山银山又怎么可能丝毫不动心呢?
其次,这里面也有不少亏空,是各地州县借了却还不上的,譬如赈济等急用,但多是小数,且事后确有补还些许。
最后,也是亏空最大头的,是淮南路转运使司造成的,而且借的时候发运使司这边的上官点头默许了,但借出去具体是用来干什么,仓监不清楚。
“漕使。”陈云中趋前一步,低声道,“下官此前核查,便觉各处转般仓账目蹊跷,只是牵涉太广,未敢深究,再查下去,后续恐怕波澜不小。”
东南各路财政盘根错节,发运使司看似总揽六路财赋,实则与各路转运使司互为依存,所以很多时候,发运使司为确保漕运工作的顺利不得不与地方妥协,这亏空便成了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
但不管怎样,陆北顾欲整饬漕运,厘清积弊,那么与马仲甫这位背景深厚的淮南路转运使正面交锋便已是不可避免,而永丰仓的案子或许正是撬动局势的一个支点。
“本官怕的就是毫无波澜。”
很快,陆北顾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起了。
经过在真州境内的一番巡查,包括永丰仓贪墨官吏、与走私商人勾结的巡检官差、偷盗纲船押纲官和纲梢水手等上百人,统统都被抓了起来,随后就是该怎么判怎么判。
唯一没查出问题的是船厂。
倒不是船厂的官吏有多清廉,而是拨给他们的钱连维修漕船都不太够,他们根本就没有贪墨的余地,而若是强行去贪墨以至于船在水上沉了,那他们可就摊上大事了。
随后,陆北顾带人继续巡查,在扬州江都仓同样发现了问题。
而查到这就几乎可以断定,其他的转般仓恐怕也是同样的光景,不知道有多少粮米不翼而飞了。
一行人继续顺着大运河北上,经过咸鸭蛋很好吃的高邮军,抵达了楚州山阳县。
山阳县除了是楚州州治外,还是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同时,还有四大转般仓之一的山阳仓。
楚州知州沈起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身后跟着楚州通判、判官,以及山阳知县。
“恭迎陆漕使莅临巡察。”
楚州知州沈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今年四十四岁的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圆滑之气,眉宇间反倒透着一股干练。
关于此人,陆北顾也是有了解的。
沈起是庆历二年进士,王安石的同榜好友,按理来讲入仕二十年做到知州级别是很正常的。
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沈起的级别都没有超过其刚入仕时的滁州判官。
至于为何沈起的官一直是越做越小倒也怨不得别人,完全是因为他弃官挂印之事拖累的......当年他父亲沈兼患重病,他心急如焚,不等朝廷批复直接不辞而别了。
显然,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不过忠臣孝子不分家嘛,官家听说了此事之后,没有太过深究,所以沈起守孝回来后还是给了他官做,只是一直不高而已。
但在海门知县的位置上,沈起做出了非常亮眼的政绩,他在东布洲与通州陆地间筑起一条东起吕四廖角嘴,西至余庆场西北角的拦海长堤,将范仲淹修筑的范公堤向南伸展七十里,人称“沈公堤”。
而从工程角度来讲,这条大堤的建造难度其实是非常高的。
但沈起总结前人经验,结合实际情况,巧妙采取了将稻壳撒在漫长的海滩上,涨潮时稻壳上浮至岸边,依此打桩定线的方法,同时他还每天亲临施工一线监督,在预算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硬是将其建造了出来,而且质量相当过硬。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因为筹备洪泽渠工程急需有相关能力的人才,故而沈起得到了其赏识,马仲甫荐举其破格升任楚州知州。
“沈知州不必多礼。”
陆北顾目光扫过沈起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此番北巡,事先已行文淮南路转运使司以及沿途各州县,按惯例,既然他这位发运使到了楚州这个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作为受发运使司节制的下属机构,即便主官不便,淮南路转运使司也应遣副使或判官前来迎候,可眼前除了楚州本地官员,竟不见淮南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像样人物。
永丰仓、江都仓的亏空线索明显都指向淮南路转运使司,马仲甫借洪泽渠工程避而不见,是当真忙于公务,还是刻意回避?
站在沈起侧后方的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见状,连忙趋前一步。
他的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徐安,拜见陆漕使......马转运使正在洪泽渠大工上督率民夫,昼夜赶工,实在抽不出身回来迎接,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并向漕使请罪,万望漕使恕罪。”
陆北顾尚未开口,一旁的发运判官陈云中已是面色一沉,呵斥道:“漕使奉旨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亲临楚州巡察,马仲甫身为一路转运使,受发运使司节制,即便不能亲至,也该遣副使或判官前来,派你来是什么意思?”
徐安闻言,只得将腰弯得更低,连声道:“陈判官教训的是,是下官等虑事不周。”
“陆漕使一路辛苦,且先入城歇息。”
沈起见状,连忙打圆场道:“马转运使等人实是脱身不得,工程刚开始,上万民夫、厢军皆需他坐镇调度,片刻离不得,还望漕使见谅......漕使若有示下,或欲了解工程详情,下官可即刻派人前往通传,或陪漕使亲往工地一观。”
“歇息就不必了,沈知州,便由你陪同,我们先往山阳仓看看。”
“是,下官遵命。”沈起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漕使请。”
徐安连忙跟上,姿态愈发恭谨,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陆北顾的威名他早有耳闻,山阳仓也定有亏空,而淮南路转运使司派他这么个小官来,说穿了就是让他来挨骂的。
一行人穿城而过,向山阳仓方向行去。
到了山阳仓,查账时乍一看并没有出现相同的问题。
显然,永丰仓和江都仓的相继暴雷,让提前得知了讯息的山阳仓进行了有针对的准备。
但即便临时做了准备,也是经不起细查的。
专业的账房拿着所有账册仔细对比查验,很快就发现山阳仓方面提供的是假账。
随后,泗州淮阴仓同样查出了问题,四大转般仓无一例外。
淮阴县,洪泽渠工地。
陆北顾一行人尚未抵达,便已听得人声鼎沸,号子震天。
远远望去,工地上黑压压一片,尽是赤膊或衣衫褴褛的民夫,如同蚁群般在蜿蜒的河渠雏形上蠕动。
监工的吏卒手持皮鞭、木棍,在人群中穿梭吆喝,不时传来斥骂与鞭笞声。
工地临时搭建的官棚设在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工程,外面插着“淮南路转运使司”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棚内,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与副使和判官等属官对着摊开的地图指指点点,似在商议什么。
马仲甫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颇为矍铄,听得棚外喧哗,他抬眼望去,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迤逦而来。
四大转般仓的事情自然瞒不过马仲甫,他也很清楚陆北顾是为何而来的。
不过,马仲甫表现得并不惊慌,只是整了整衣冠,带领属下缓步走出官棚。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不知陆漕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马仲甫并未像寻常下属见到上官那般趋前躬身,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拱手。
见对方这副态度,陆北顾也懒得跟他客套,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后带人直奔棚里。
马仲甫蹙了蹙眉,但总不好就这么站在外面,也只得带人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