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朕看得明白。”
赵祯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你有才干,有胆魄,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国事,你从麟州到熙河,从西北到东南,不管把你放在哪里,你都能做出实绩来,朕用你,用得很放心。”
陆北顾离座行礼。
“陛下知遇之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坐下说话。”赵祯抬了抬手,“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表忠心,你的忠心,朕知道。”
陆北顾重新落座,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官家今日这番话,铺垫得实在太长了。
果然,赵祯话锋一转。
“朕的身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陛下——”
赵祯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御医们说的那些话,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圣躬偶有微恙’,什么‘调养数日便可康复’,都是糊弄人的,朕自己最清楚自己。”
赵祯顿了顿,继续道:“朕不怕死,从登基那天起,朕就知道,这天下没有万岁的天子,但朕怕一件事......朕怕晞儿太小,主少国疑,重演五代旧事。”
“臣斗胆。”陆北顾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虽年幼,然已正位东宫,名分已定,大宋制度在此,定不复有五代旧事之虑,陛下若实在担忧,可择忠正老成之臣,托以顾命......”
“章献太后垂帘时,朕便是那个被‘顾命’的天子。”
这句话,赵祯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落在陆北顾耳中,却不啻惊雷。
第552章 既是废镜,岂照英雄
“章献太后虽非朕的生母,但待朕不可谓不尽心。”
这句话的前半句,在如今的大宋是公开的事情,因为赵祯的生母李宸妃早就已经被赵祯追尊为真宗的“章懿皇后”,与“章献明肃皇后”刘娥并祀在太庙里了。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真宗赵恒在位时,刘娥虽深受宠爱,但因出身低微还是二婚且无子嗣,所以赵恒在放出打算立其为后的风声后,就遭到了朝臣们的强烈反对。
为解决这一难题,赵恒将侍女李氏所生的赵祯宣称为刘娥亲生,以此实现“母以子贵”,从而将刘娥顺利立为皇后。
喔,关于此事,民间盛传的版本可能更有名,叫做《狸猫换太子》。
总而言之,赵祯在刘娥去世前,是不知道“刘娥并非自己生母”的事实的。
不过好在此前刘娥并未谋害李宸妃,李宸妃是自然死亡的,李宸妃死后,刘娥还以皇后的礼仪安葬了她。
所以在赵祯从燕王赵元俨那里知晓真相后,对李宸妃进行了开棺验尸,也证明了这一点,便并未记恨刘娥的家族及其前夫龚美的家族,反而颇多任用。
但即便如此,刘娥这位非生母在他少年时期那令他窒息的严密控制,依旧让赵祯永生难忘。
对于这段帝王家事,陆北顾不好评判,故而保持了沉默。
赵祯似乎并不在意陆北顾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年幼时,章献太后教朕读书,教朕识人,教朕如何做天子,可朕从十三岁登基,到二十四岁亲政,这十一年里,朕每日上朝,她便在朕身后垂帘......朕说的话,她要听;朕做的事,她要管;朕想提拔的人,她不点头便不能用;朕想做的事,她不许便不能做。”
“朕知道她是为朕好,为大宋好,可那种滋味......”
赵祯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光,将殿内分割成明暗两半。
“朕不想让晞儿再尝一遍。”
陆北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官家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官家不能让曹皇后成为第二个章献太后,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
——废后。
如此,在太子年幼时,苗贵妃这位生母就成了嫡母,这样即便官家驾崩,垂帘的也是太子的生母。
可问题是,曹皇后并无大过。
无过而废,朝野物议如何平息?曹家虽不如当年,但在军中仍有根基,一旦废后,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这些念头在陆北顾心中翻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官家今日召他前来,定然是心意已决,所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听他的顾虑。
“你是嘉祐二年朕钦点的状元。”赵祯忽然换了话题。
“是,陛下。”
“转过年便是嘉祐八年,整七年了。”
“七年。”赵祯咀嚼着这个数字,“朕记得,太宗朝的吕蒙正是太平兴国二年状元,太平兴国八年可就进政事堂了啊,本朝状元,莫说政事堂,有七年便入两府的吗?”
“臣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是没有。”赵祯淡淡道,“所以你得努力,否则史书上记载,难道本朝的风华人物,还不如太宗朝吗?”
陆北顾不得不承认,在官家画的饼面前,他心动了。
对于任何一位士大夫来讲,哪怕是无法追平吕蒙正的记录,入仕七年成为两府相公,也足够煊赫了。
而这等不次之擢,说白了,其实就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官家只要愿意就一定能做到,但要怎么做才能让官家愿意顶着朝野间的巨大压力,去破格提拔你呢?
“你如今是知谏院。”
赵祯没再说别的,只道:“谏院是言路之所在,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多听、多看、多想,朝中有什么议论,臣僚们有什么想法,你都要替朕留意着。”
“臣遵旨。”
“朕相信你听得懂。”赵祯看着陆北顾,“你是个聪明人。”
陆北顾离座,作揖行礼道。
“陛下厚恩,臣虽万死不能报,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再问“陛下要臣做什么”,也没有拍胸脯保证“臣一定如何如何”,他只是表明了态度。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随后,话题转回了原本的轨迹。
“你在东南做的事,朕很满意,尤其是明州市舶司,国用艰难,你能为朕开源,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不必过谦。”赵祯道,“你的功劳朕都记着,等转过了年,明州市舶司那边的抽解税额报上来,朕便晋你为礼部郎中。另外,你在东南带出来的那几个官员,蒋之奇、杨谔,朕也让人记下了,日后有机会,一并擢用。”
陆北顾再次离座谢恩。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赵祯似乎有些疲惫了,靠在软榻上,阖上了眼:“你刚回京,谏院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先熟悉熟悉情形。”
“臣告退。”
陆北顾躬身退出福宁殿。
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后脖颈都出汗了,被风一吹,凉意刺骨,不过在这里他是不好停留的。
他跟着内侍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道路,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那上面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似乎又要落雪了。
直到离开禁中,他才站在宫墙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方才这番对话,官家先说自己身体不好,再说担心太子年幼,然后回忆章献太后垂帘时的苦楚,最后话锋一转,开始讲太宗朝状元吕蒙正的升迁速度。
这一连串话,层层递进,意思也很明显。
官家已经把直上青云的路铺好了,只要陆北顾在“废后”这件事上,当官家的喉舌,那么就能让他七年进两府。
而且因为他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近臣,在外人看来,他天然便是苗贵妃一系,由他来挑头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但官家虽然给他出了这道难题,题怎么解,官家却没说,需要他自己去悟。
陆北顾不能直接上疏提议废后,因为曹皇后无过,贸然行动只会授人以柄,不但废不了后,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需要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以及......一批愿意与他一同上疏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官家要把他放到“知谏院”的位置上。
可问题是,谏院如今群龙无首,下面的谏官各说各话,他想要把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陆北顾长叹了一口气,走向谏院。
天禧元年的时候,真宗下诏在中书、门下两省设置谏官六员,谏院就此成立,但彼时并无独立的办公场所,仍附于门下省。
直到明道元年,官家才下令将门下省迁往右掖门之西,而以原门下省址作为谏院,谏院正式成为独立的监察机构,并且规定了御史也有权上疏谏言,谏官亦有权监察百官,谏院从此与御史台并列,合称“台谏”。
而谏院上下官员,也都晓得他今日下午便要来履新了,故而在派到必经之路上等待的小吏回报后,便尽皆前来迎接。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紫袍,正是“同知谏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今年六十有六,早年被吕夷简荐举为国子监直讲,历任权大理少卿、度支判官、河北路都转运使、知审刑院,其人长于经术,侍迩英殿十余年,官家有所顾问必依经义应对,属于跟杨安国差不多的角色。
陆北顾的目光越过钱象先,落在他身后那几人身上。
左司谏龚鼎臣,景祐元年进士,今年五十三岁,当年陆北顾到枢密院承旨司任职时,龚鼎臣便是副都承旨、判吏房公事,两人素有交情。
更重要的是,龚鼎臣是宋庠那一届知贡举时中的进士,在宋庠复出后,也站到了宋庠这边,所以是陆北顾的天然盟友。
此刻龚鼎臣站在钱象先身侧,见陆北顾目光扫来,微微颔首,陆北顾回以颔首,目光继续移动。
右司谏司马光,宝元元年进士,今年四十三岁,正当壮年,作为庞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后辈,庞籍回京重新担任枢相,司马光自然也跟着沾光,在西北当了一年多的知州就被调回京直接进谏院了。
陆北顾对司马光并不陌生,不过此刻司马光垂手而立,神色端谨,目光微微下垂,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完全依照礼数行事。
陆北顾最后看向左正言王陶。
王陶是庆历二年进士,跟王安石、沈起同届,今年四十二岁,前几年从岳州调进京后,仕途便一路看涨,后来陆北顾托王陶上疏弹劾贾昌朝,王陶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线索公之于众,虽未能扳倒贾昌朝,却也狠狠恶心了对方一把。
所以,王陶肯定是可以拉做盟友的,但王陶这人为人处世圆滑得很,陆北顾也不能对其毫无保留地予以信任。
至于右正言的位置,则是现在还空着呢。
“恭迎陆知谏。”
钱象先率先作揖,身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陆北顾连忙上前,扶住钱象先的手臂:“钱公年高德劭,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他这话说得诚恳。
钱象先跟宋庠同岁,论资历、论馆职,都是如今谏院第一人,陆北顾虽为上官,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其实按理来讲,钱象先跟陆北顾的位置应该互换才对。
但此老性情淡泊,从不参与派系斗争,年纪又大了,眼下只想着安稳混几年等致仕了,故而并不愿意当一把手去熬心费力,主动跟官家提出了屈尊当二把手的要求。
随后,陆北顾当先跨过谏院的门槛。
谏院的衙署不算大,前后三进,第一进是门房和吏员的办公之所,第二进是谏官们各自的值房,第三进则是议事厅和案牍库等地。
陆北顾没有急着去自己的值房,而是先在各处转了转,与吏员们一一见过,这些经验丰富的吏员大多在谏院任职多年,是谏院日常公务正常运转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