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虽是主官,但也需他们配合,故而态度颇为温和,问了几句各自的职掌,又勉励了几句。
转了一圈,陆北顾才来到第三进的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正中是一张长案,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这也是因为谏院的人员规模受到固定编制严格限制的缘故。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以人为鉴”四个大字,飞白体,落款是官家御笔。
嗯,所谓“飞白体”,就是因笔画中夹杂枯丝露白而得名,其特点是枯笔与浓墨形成对比,通过虚实相生的线条呈现多样形态,既可如流星飞瀑般疾驰,也可似秀发细线般延展。
具体到单字,就是用以调整结构平衡,而整体来看,则是借轻重缓急形成视觉层次,其起自魏晋,在前唐的时候成为宫廷主流,及至大宋,更是深受历代官家喜爱。
陆北顾在那幅字下站定,转身看向跟进来的众人。
“都坐吧。”
众人分左右落座,钱象先坐在左侧首位,司马光坐在他下首,右侧首位是龚鼎臣,王陶坐在龚鼎臣下首。
“诸公。”
陆北顾坐在主位上,开场白并没有说套话,只道:“本官在高阳关路时,彼时的燕度燕经略曾说过一桩旧事,今日想来,颇堪玩味。”
众人皆凝神静听。
“他说他刚到任的时候,看到高阳关的门楼内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已照不清人影,他问守将,既是废镜,为何不取下?守将答,此镜乃太宗朝宿将傅潜所悬,傅潜每登城,必先以镜自照,整肃衣冠甲胄,方肯巡阅三军。”
听到傅潜这个名字,王陶实在是绷不住了,嘴角随之微微咧开。
傅潜乃是太宗的潜邸旧臣,年少时曾随太宗从征太原,一日之内两次被流矢射中仍坚持作战,不可谓不英勇,后来太宗北伐的时候,作为先锋率领先头部队率先抵达涿州,与辽军交战时一战生擒五百多人,立下大功。
但也正是这个傅潜,在登上高位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在太宗朝后期,康保裔、范廷召等将领与入寇的辽军血战时他坐视不理,至其等败亡,而到了真宗朝时,傅潜更是当起了缩头乌龟,放辽军轻易南下。
“后来傅潜获罪,是因为怯战避敌,违了军法,但他在高阳关留下的这面铜镜,却再无人动过,那时候本官就在想,一个人照了一辈子镜子,终究还是看不清自己,这其中,教训何在?”
第553章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钱象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有接话,他都这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话术没听过?自然不会轻易表态。
龚鼎臣倒是听明白了。
陆北顾这是在说,人最难的不是照镜子,是在镜子里看见真实的自己之后,还敢认。
傅潜当年何等英勇,后来何等怯懦,他自己心里当真没数吗?未必,只是富贵久了,胆子就小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敢认,更不敢改。
龚鼎臣师从孙复、石介,属于泰山学派,石介在死后遭到了诬陷,彼时龚鼎臣愿以全家担保其清白,官家认为其品性可靠,得到了赏识。
而他在思想上强调天人感应,且在礼制上的主张较为保守,不过性格倒是不偏激,大多数时候言语都很平和。
“镜子照的是衣冠容貌,谏官照的是朝政得失、百官是非。”
龚鼎臣率先说道:“镜子若是蒙了尘,照出来的便是歪的;镜子若是碎了,便什么也照不见。”
“不错,而陛下赐谏院‘以人为鉴’四字,诸公皆知,用的乃是魏郑公的典故。”
陆北顾继续道:“贞观十七年,魏郑公薨逝,唐太宗亲临恸哭,废朝五日,亲制碑文,后来他对侍臣说了一番话,诸公想必都熟悉,那就是‘夫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可诸公想过没有,魏郑公这面‘人镜’之名,为何能流传千古?”
“下官以为,是照镜人要有容人之量。”
王陶接话道:“唐太宗能容魏徵,所以贞观之治光照千古,若唐太宗是隋炀帝,魏徵纵有千般胆识,也不过是殿前的一滩血罢了。”
“照镜也要择时。”
钱象先终于开口,缓缓道:“清晨照镜,是整衣冠;正午照镜,是察倦容;夜半照镜,除了自寻烦恼,别无他用,谏官说话,也是这个道理......该说之时,一个字都不能少;不该说之时,多一个字都是自损。”
司马光却当堂反驳道:“钱公此言差矣,若镜必待时而照,则尘埃堆积,面目全非,谏官之责,在见君过则言,闻民瘼则陈,岂有‘不该说之时’?”
这种争吵,似乎不是第一次在司马光与其他人之间发生了。
但钱象先毕竟是老资历,且与龚鼎臣、司马光、王陶等人的级别不同,故而被当面这么说,哪怕脾气再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谏言难道不需要审时吗?”
钱象先脸色微沉,反问道:“魏郑公谏诤二百余事,可有一事是不分场合、不看时机的?”
看到这一幕,陆北顾也是颇为头疼。
不过放任司马光这么吵下去,肯定也不是办法,他只得出来端水道。
“谏院这面镜子,能不能照出朝政得失,不全在诸位,更在照镜人。”
司马光终究是给了陆北顾这个新任顶头上司一个面子,没再继续争吵下去,而是按捺住了。
“但诸位要做的,是让这面镜子始终明亮、端正、不偏不倚,至于照镜人看不看、听不听、容不容,那不是诸位能左右的,也不是诸位该忧虑的......诸位只需问心无愧,便是尽了谏官的本分。”
钱象先也懒得继续跟司马光掰扯,顺坡说了句废话:“陆知谏所言极是,谏院为天下言路之所在,我等持正守经,方能不负圣恩。”
龚鼎臣打了个圆场,道:“陆知谏方才以铜镜为喻,下官深以为然,只是镜欲明,先须正其位,谏院现在正需有人居中调度,陆知谏既来,我等便有了主心骨。”
“龚司谏说得极是。”
王陶也跟着说道:“陆知谏在东南雷厉风行,漕运、盐政、市舶,哪一桩不是积弊丛生?既然皆能廓清,如今来掌谏院,想来也定有一番作为,我等自当竭诚奉公,不令陆知谏失望。”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陆北顾的政绩,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还不显得过于谄媚。
而司马光也意识到了众人并不想听他的反对意见,似乎有点生闷气,就没说话。
“今日只是初见,便不议具体事务了。”
陆北顾见状,也只得说道:“待本官将谏院近来的奏疏、案卷翻阅一遍,改日再与诸公详议。”
众人会意,纷纷起身告辞。
王陶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司马光还在,便没有开口,径直去了。
陆北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众人散去后,他独坐议事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以人为鉴”的御笔上。
铜镜照衣冠,谏官照得失。
可谁来照谏官呢?
李振等他带回京来的属吏,在昨日便已经先到谏院熟悉情况了,这时候引着陆北顾前往他自己的值房。
值房不大,陈设也简朴,跟他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值房根本没法比。
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叠文书,都是近来谏院的奏疏副本和案卷,他坐下来,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便是司马光的奏疏副本,内容是反对给因病离世的董充媛举行超规格的葬礼。
“......臣愚念陛下恭俭寡欲,近年以来,后宫之宠妃,绝无太盛过分著闻于外者,此四方之人所咨嗟颂咏,归仰圣德也。不意今兹以既没之董氏,而有司谄曲,妄崇虚饰,以隳紊制度,亵慢名器,使天下之人,疑陛下隆于女宠,甚非所以益圣德也。
况礼既崇,则凡事所需用度益广,今明堂大礼新毕,帑藏空虚,赋敛日滋,诚不宜更崇大后宫之丧,以横增烦费。夫亡者虽加之虚名盛饰,岂能复知?而适足以仰累圣德,臣窃惜之。伏望陛下特诏有司,悉罢议谥及策礼事,其葬日更不给卤簿,凡丧事所需,悉从减损。”
陆北顾看完,沉默了片刻。
怎么说呢,这份奏疏写得有理有据,确实是司马光的风格,但问题在于,完全不近人情了。
“去找一下往来文书的记录。”陆北顾对李振吩咐道。
李振是积年老吏了,虽然之前没在谏院干过,但京城各衙门的公文管理模式基本上都大差不差,所以很快就找了出来。
果然,官家那边已读不回。
他放下司马光的奏疏,又翻开了下一份。
这一份是王陶的。
王陶弹劾的是审刑院的一位详议官,说此人在审理一桩田产纠纷案时,偏袒一方,收受贿赂,致使冤狱。
王陶的行文比司马光圆润得多,先是肯定了审刑院近年来的整体成绩,再指出个别官员的过失,最后建议朝廷派人复查此案,以正视听。
通篇读下来,该说的都说了,却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陆北顾继续又翻了几份,渐渐看出些门道来。
谏院这些谏官,看似各说各话,实则各有各的路数,司马光专挑后妃、内侍、外戚、权贵下手,锋芒最盛;王陶多盯着具体的刑狱、钱谷案件,务求实证;龚鼎臣的奏疏则多为朝廷大政方针建言,或是相关礼制问题,论调宏阔,较少针对具体人事。
至于钱象先,这几个月只上过两份奏疏,一份是老调重弹请求致仕,一份是请求朝廷删除《告捕法》中允许逮捕的条款一百余项。
后者是因为钱象先旁通法家学说,屡任刑官,对法令条文多有自身理解,而他认为,现在对于百姓来讲,罪行有可去与可捕之分,若皆许逮捕,恐被奸人利用以陷害良善,所以为避免过度惩处,最好将不必要的条款删除。
用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看完。
陆北顾合上最后一份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思考着。
这谏院的班底,也没有差到不能用的地步,而也正因为人少,只要他能拿住其中两、三个人,局面便能掌控。
龚鼎臣是宋庠的人,天然与他站在一处,再额外笼络即可成为盟友,王陶与他有旧,且此人圆滑,知进退,只要陆北顾权势不衰,便不会轻易背离,钱象先正在一心等待致仕,只要不给其找麻烦,就属于那种“不管事但也不会坏事”的存在。
唯独司马光,是个变数。
其人与庞籍关系极为亲密,而庞籍是枢相,分量极重,在政治上与宋庠虽非敌对,却也谈不上是盟友。
司马光在谏院的言行,未必是庞籍授意,但庞籍的影响肯定存在。
陆北顾睁开眼,摆在桌面上的双手互相交叉,却没有往下压。
司马光这个人,不能强压,强压只会激起他的反弹,反倒让他站到对立面去,但也不能一味迁就,否则他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更加自行其是。
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个他能接受的方向,让他自己去发挥。
而且,右正言的位置还空着呢,可以想办法提拔一个自己人过来,这样就能在谏院内部形成绝对多数了。
陆北顾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走出值房,来到廊下。
经过廊下的吏员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陆北顾认得,刚才介绍的时候,这位是跟着龚鼎臣的。
“龚司谏可还在?”陆北顾问道。
“回知谏,龚司谏方才去了钱公的值房。”
陆北顾点点头,信步向旁边不远处钱象先的值房走去,值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关上,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是钱象先的声音。
陆北顾推门进去,只见钱象先坐在案后,龚鼎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上摊着一份文书,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见进来的人是陆北顾,两人就都站了起来。
“陆知谏。”
“不必多礼。”陆北顾摆了摆手,在龚鼎臣旁边坐下,“方才在议事厅,有些话不便细说,故而过来寻钱公聊聊,正好辅之也在,便一并说了。”
“陆知谏请讲。”
陆北顾接过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本官初来乍到,想请教钱公,谏院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钱象先沉吟片刻,开口道:“陆知谏既然问起,老夫便直说了,谏院眼下最要紧的,是‘言’与‘行’二字。”
“愿闻其详。”
“所谓‘言’,是说谏官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今朝中派系林立,谏官们的奏疏,有的确实是出于公心,有的却是受人指使,借言路以攻异己,长此以往,谏院之公信便会丧失殆尽。”
“所谓‘行’,是说谏官们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朝廷如何处理。若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奏疏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那谏院就成了摆设。可若是朝廷对谏官的每一句话都郑重其事,又难免被有心人利用,借谏院之言以行私意。”
“这两桩事,归根结底,都要落在陆知谏肩上。”
钱象先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道:“如何让谏官们说该说的话,如何让朝廷听该听的话,这便是陆知谏要做的。”
陆北顾听罢,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