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52节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赵祯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所有大臣都屏息凝神,垂首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动静,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几息,赵祯的眼睛又缓缓阖上,但好消息是,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孙兆仔细诊脉后,对众人低声道:“陛下又昏睡过去了,但脉象比之前略稳,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刺激。”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心情依旧沉重。

  官家虽短暂醒转,但显然并未脱离危险,所以很有可能继续哭闹的太子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而苗贵妃却不能走,她更不放心把太子交给别人。

  最终,是由陆北顾抱着赵晞暂时出去,待在旁边的宫殿里。

  路过宰执们的时候,陆北顾看得分明。

  宋庠面色沉凝,看向他微不可查地颔首,韩琦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至于张昪、欧阳修、赵概,则是神色各异。

  没人知道官家还能不能醒来,而此刻,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的光芒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将这福宁殿中所有人的命运,都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之中。

第564章 蝗羽扞关,青蝇点素

  陆北顾抱着太子赵晞退至偏殿,殿内早已备下暖炉,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

  甘昭吉带着乳母也跟了进来。

  赵晞年幼,方才一番折腾已经累了,此刻在乳母怀中渐渐安定,眼皮开始打架,晃悠着晃悠着就进入了晚眠。

  煎熬的等待开始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漏壶滴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殿外偶有甲叶轻碰的声响,或是内侍压低嗓音的对话,旋即又归于安静。

  踱步着的陆北顾走到乳母面前,低头看了看眼前被抱在怀中的赵晞,小家伙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对环绕着他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

  这张稚嫩的脸庞,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以及......算计。

  若官家此番能挺过去,废后之争必将更加白热化;若挺不过去,曹皇后以嫡母身份顺理成章成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即便有遗诏安排,但“嫡庶尊卑”的名分大义,以及曹家的影响力,都将让未来变得完全不可控。

  对于陆北顾来讲,必须要拥有左右朝堂的权力,才能够进行变法。

  ——这种权力,只能来自于皇权。

  而在赵晞无法亲政的十数年间,谁是垂帘听政的太后,谁就能代替皇帝行使皇权。

  “陆侯,喝口茶吧。”

  甘昭吉轻声提醒,将一盏温茶端至桌边。

  “多谢。”

  陆北顾微微颔首,他在殿内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走得也是累了,念及焦躁也是无用,便坐了下来。

  不过,对方递过来的茶,他却并没有碰。

  后半夜。

  陆北顾靠在椅子上,人已经困极了,但是紧张感却让他根本就睡不着。

  忽然,殿外传来略显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北顾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甘昭吉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是邓都知。”

  偏殿门被推开,邓保吉当先而入,身后跟着面色疲惫孙兆以及几位内侍,几人脸上都带着深深地倦色,但却有种如释重负感。

  “陆知谏。”邓保吉拱了拱手,“陛下的情况暂时稳住了。”

  陆北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声问道:“详情如何?陛下可曾再醒?医师有何说法?”

  孙兆本想说话,一开口,嗓子却都哑了。

  他见茶盏里还有茶水,便上前两步,举起一饮而尽,这才说道。

  “回陆知谏,陛下此次心疾发作极为凶险,幸得范计相此前献上的‘蟾桂强心丸’及时含服,护住了心脉......之后我等又用了参附汤剂回阳固脱,配合针砭疏导,陛下刚才又醒了一次,脉象虽仍虚弱紊乱,但最险恶的关头似是度过了。”

  陆北顾看着他的神色,知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只是。”

  孙兆顿了顿,看了一眼邓保吉,见其微微点头,才继续道:“陛下年高体虚,此番大损元气,心脉受损非轻,即便精心调养,日后也须常常静卧,切忌劳神、动怒、受寒......且此类急症,恐有反复之虞,那‘蟾桂强心丸’本身又有毒性,虽可解一时之困,天长日久,定有后患。”

  陆北顾听明白了。

  官家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就像一支残烛,经不起任何风吹,而且“蟾桂强心丸”这种救命药其实是在不断扣血条的。

  但这也没办法,活着总比死了强。

  “陛下可曾留下口谕?”

  “有口谕,一应政务,暂由两府相公依例协理。”

  邓保吉又说道:“皇后与贵妃娘娘皆在榻前伺候,宰执们已奉旨暂退至政事堂轮班值守,翰林学士们则随时听候宣召。”

  这是大宋政治制度下的标准应急处理流程。

  跟嘉祐元年一样,当官家因病无法视事,且太子又无法秉国时,最高决策权暂时悬空,只能由宰执们集体决策。

  而这固然是维持朝局稳定的做法,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博弈空间。

  同时,曹皇后和苗贵妃都在御前,谁能更贴近官家,哪怕只是被动接收官家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谁就在未来的权力分配中占据着无形的优势。

  “太子殿下不宜再回潜龙宫。”

  邓保吉看了一眼被乳母抱着的赵晞,对陆北顾道:“内侍省的意思是,由任副都知带人看顾太子殿下的饮食起居,我带着皇城司负责护卫。”

  陆北顾思忖片刻,点了头。

  他自己一介外臣,哪怕身上有着东宫的兼职,也肯定是没法一直待在禁中的,毕竟内外有别。

  而邓保吉和任守忠这俩人早都把曹皇后得罪死了,要是历史线不出现变动,等曹皇后变成曹太后,一个被流放蕲州编管,另一个干脆被逐出禁中发配充军......所以不为别的,哪怕只为了自家的前程富贵,他们也定然会尽心竭力保护太子。

  因此,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

  “好,太子之事,便劳烦诸位了。”

  邓保吉问道:“那陆知谏?”

  “等到天亮,我需回谏院。”陆北顾说道。

  官家是突发心脏病,而既然眼下身体稍安,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接下来再发生什么危险的概率就不大了。

  他回到谏院,既能掌控言路动向,也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昨天那人?”

  “知谏放心。”

  邓保吉没说什么,只是认真躬身一礼。

  因为内侍省的这些大内侍们,其实都很清楚,经此一事,禁中内外的局势将变得更加微妙。

  而陆北顾作为外朝的关键人物之一,是内侍省必须要倚重的。

  毕竟,内朝只有在官家身体不豫的时候才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但官家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真正决定权力格局的,还是外朝的博弈。

  而昨天被曹皇后派着快马加鞭赶到琼林苑召王珪入宫的内侍,已经被皇城司关了起来,他的口供,显然就是接下来外朝博弈的关键。

  陆北顾又看了一眼沉睡的赵晞,才对甘昭吉嘱咐道:“一切听从贵妃娘娘安排。”

  甘昭吉用力点头。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如果没有苗贵妃的话,不要把太子交给任何人。

  捱到天蒙蒙亮,离开偏殿,早春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精神一振。

  福宁殿区域的警戒丝毫未松,御龙直换班上来的精锐甲士,正在尽职尽责地巡视着各处。

  陆北顾沿着来路向外行去,脑海中飞速盘算。

  官家病危的消息今天肯定会大面积传开,可以想见,今日乃至未来数日,奏疏将如雪片般飞向通进银台司。

  有真心问候圣安的,有借此议政的,更少不了围绕后位、东宫乃至未来朝局的种种试探与攻讦。

  谏院作为言路要冲,必须有所作为,但又不能妄动。

  而就谏院内部而言,司马光、杨谔已分别就废后之事上疏,立场迥异,这已公开了谏院的内部分歧,想要维持表面的同气连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陆北顾作为知谏院,也快要到了表态的时刻......因为官家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所以接下来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回到谏院时,众人都在议事厅,显然,他们都在等消息。

  见陆北顾归来,王陶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神色间满是探询。

  “官家暂安,但需长期静养,无法理事。”

  陆北顾言简意赅,将自己所见与御医的诊断简述一遍,略去了许多细节。

  众人听罢,皆是长出一口气,随即眉头又锁紧。

  官家性命无碍是万幸,但这“长期静养、无法理事”的状态,对于朝局而言,可就变得充满变数了。

  随后,众人散去。

  龚鼎臣独自来到陆北顾的值房里。

  “子衡,官家此番虽暂安,然龙体衰惫至此,已是昭然。”

  陆北顾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福宁殿中,皇后始终在侧,寸步不离,贵妃虽亦在榻前,然名分终究差了一等,官家但有反复,事将不可为。”

  “杨谔虽已上疏,直指‘无子’之过,然仅凭此,尚不足以服众,需得有一桩能令朝野皆觉皇后‘失德’的实证。”

  陆北顾将昨日琼林苑中发生之事,原原本本说与龚鼎臣听。

  “曹皇后遣内侍快马至琼林苑,只含糊说有口谕,却不明言何事,单召王珪一人入宫......其时官家正病危,福宁殿内外风声鹤唳。”

  “曹皇后此举,明眼人一看便知。”

  龚鼎臣蹙眉道:“无非是想趁着官家神志不清、言语不能之际,召来最易拿捏的王珪,按其心意草拟遗诏,或是添改,或是矫作。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后宫干政,实有谋乱之嫌。”

  陆北顾颔首道:“正因如此,我才将此事告知辅之兄。”

  “谏院为天下言路,此等关乎社稷安危、嗣君前程的大事,不可不言。”

  龚鼎臣将手用力压在案上,说道:“此事若上疏,不能只泛泛而论‘皇后干政’,须将昨日琼林苑召王珪之事捅出去,令朝野皆知。”

  “王珪此刻仍在宫中,与其他翰林学士一同候旨,他素来谨慎,未必肯明言指证皇后,单凭风闻,恐被反诘为构陷中宫。”

  “本就无需他明指。”

  龚鼎臣分析道:“此举要害在于不合礼制、不合时宜,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皇后不安于室、欲预朝政之危心,至于具体何人被召,反是其次......而且如你所言,当时在场者众,任守忠带甲士拦截,琼林苑中新科进士、诸多官吏皆亲眼目睹那内侍匆匆而来只召王珪一人。”

  “现在那内侍应该在皇城司手里,虽不知是否招供,但倒是不虞没有证据。”

  “那就先等证据。”

  龚鼎臣捋清了思路,说道:“同时,当从‘保全圣德、杜绝乱萌’立意,言皇后趁陛下病危,遣内侍以含糊口谕独召翰林学士,有‘趁危图诏’之嫌......皇后若真有此心,便是大逆;若无此心,亦当避嫌自省,岂可于非常之时行此引人疑窦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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