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点点头,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这里面的道理显而易见,必须趁官家病情暂稳,朝野目光皆聚于此之际,将此事公之于众,方能收效。
“好,我来上疏。”
龚鼎臣离去后,陆北顾独坐值房。
废曹,立苗。
这不仅是后宫更迭,更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朝局走向的基石,若成,则太子有生母护持,新政可期,变法可图。
时间没到中午,皇城使刘永年就亲自来了,两人是一起出使过辽国的熟人,还共同干过涉及谍报的勾当,故而倒是默契。
刘永年把一份口供摆在了陆北顾的案上,交谈了片刻。
午后,龚鼎臣将拟好的奏疏草稿送来。
陆北顾逐字细读。
“......伏望陛下念社稷之重,察奸萌之微,严诘传旨内侍,明正中宫之失,并敕有司,自今以后,凡禁中有所谕于外廷,必明旨经由阁门,不得以私唤大臣,庶几宫府肃清,权不下移,而陛下静养之余,可无内顾之忧矣。”
“写的不错。”
陆北顾点着一句,道:“不过这里‘阴遣心腹,密通消息’八字,需改为‘或有宫闱近侍,妄传禁中语于外廷’,”
龚鼎臣接过,略一思索,便领会其中深意。
“好,我待会儿便誊清递入通进银台司。”
陆北顾颔首,又道:“递上去后,无论陛下是否批复,都需做好准备,定会有反击。”
“我晓得。”
龚鼎臣将稿纸仔细收好,不再多言,拱手退出。
翌日,龚鼎臣奏疏的内容便在朝中迅速传开。
然而预料中的反击却没有到来。
不,也不是没有到来,只是预料中针对龚鼎臣的反击没有到来。
但针对陆北顾的反击来了,而且来得很凌厉。
权御史中丞韩绛亲自上疏,弹劾其风闻知谏院陆北顾的五大罪状,其中包括——出使辽国时与辽国南京留守耶律和鲁斡有私下交谈,涉嫌通敌叛国;熙河开边时收受雪原番部所献的金佛等礼物;平定溪峒蛮王彭仕羲时将其从其子彭师宝手中夺来的妖媚妇人据为己有;在明州主持市舶司接受番商巨额贿赂,以损耗朝廷抽解税费为代价为番商大开方便之门;以及,与兖国公主赵徽柔有私情。
第565章 专恣台纲,阻塞言路
陆北顾坐在谏院值房中。
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的何郯,在收到韩绛上疏的第一时间,就派心腹小吏以“递送封驳文书”的公务名义来到谏院,将此事口头通知了陆北顾。
“韩绛这一手。”龚鼎臣很是凝重,“是要将你拖入‘待勘’的死局。”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椅背的硬木硌着脊骨,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大宋制度,被弹劾官员若涉及重大罪行,如通敌、贪墨,通常都需要“待勘”,即暂时剥夺其差遣职权,但保留俸禄和官阶,等待刑部、审刑院、大理寺等相关司法部门的调查结果。
设立此制度,旨在防止官员利用职权销毁证据或干扰调查。
“政事堂的文书一旦下达。”
龚鼎臣继续道:“按制,你便不能踏足衙署,不能接触案牍,更不能会晤同僚。”
“来的还没那么快。”
是的,同样按照大宋制度,当官家不能视事,必须由宰执们处置政务时,“待勘”文书是必须要由政事堂下达的。
而眼下的政事堂里,宋庠是首相,虽然做不到一言堂,不可能阻止“待勘”这种固定流程,但最少可以做到稍微拖延,从而给陆北顾争取一些时间。
“但总归是会来的。”
“嗯。”
陆北顾看起来倒是很平静,问道:“你觉得按韩绛弹劾的这些罪状,我要‘待勘’多久?”
龚鼎臣苦笑道:“少则旬月,多则半载。”
“那些罪名听着骇人,实则是幌子,他们要的是时间。”
陆北顾冷静分析道:“韩绛是韩琦的同年,更是韩琦在御史台的臂膀,他既敢冒着承担诬告风险的后果出手,必是赌能够在这段时间抵定大局,所以我上疏自辩毫无意义。”
实际上,陆北顾在见识过了吕公孺的下场后,根本就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韩绛弹劾吕公孺与吕公绰小女通奸,吕公孺自辩被韩绛诬陷,乞请中书置狱查实,然而结果如何?
吕公孺的下场已经证明了,在庙堂上,清白还是诬陷,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只要想要找到用于攻讦你的罪名,怎么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也能编出来,而最终决定个人仕途命运的,其实根本就不在于这些罪名是否成立,而在于更高层的博弈结果。
龚鼎臣忧心忡忡地说道:“一旦你被‘待勘’,谏院便要由钱象先署理,我自是独木难支,到时候谏院便失去控制了......届时,无论是废后之议,还是台谏言路,便都由他们说了算。”
“韩绛敢动,是因他以为抓住了我的命门。”
陆北顾看着龚鼎臣,说道:“他以为,将我拖入‘待勘’,便可断我手脚,任他拿捏,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双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那双眼有股摄人的亮。
“谏官之权,不在衙署,不在案牍,而在‘谏’字。只要一日未被夺官去职,我便一日是知谏院,这言路,他堵不住。”
“你是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弹劾韩绛?”龚鼎臣愕然,“罪名何在?”
陆北顾掏出钥匙,打开上着锁的柜子,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札子。
札子封皮是寻常的青色,并无特别之处,龚鼎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
奏疏开篇直指权御史中丞韩绛“专恣台纲,阻塞言路”,随即笔锋一转,详述嘉祐六年的旧事,彼时殿中侍御史陈经曾试图上疏弹劾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妄启边衅,轻挑强邻”,却被韩绛压下。
札子中不仅点明时间、人物、事由,更援引了陈经奏疏中的关键语句,显然对当年内情了如指掌。
而这些信息,正是陆北顾通过宋庠,自张伯玉处得知的。
紧接着,笔势如刀,切入当下东南危局,从皇祐年间侬智高之乱后广南两路民生凋敝、军力疲弱的现状,到近年来交趾李朝的动向,条分缕析,数据详实。
最后奏疏的矛头直指萧固,及其麾下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指斥此三人“擅启边衅,其心叵测”,并断言背后定有人“暗通款曲,以为奥援”,请求朝廷立即彻查,并撤换广南西路的主战派官员,否则悔之晚矣。
“陈经当年弹劾萧固,是因萧固在广南西路一味主战,屡屡挑衅交趾,欲以边功求进,而韩绛压下奏疏,未必是收了萧固好处,更可能是为了维护韩琦......萧固是韩琦同年,韩琦在广南西路问题上,向来倾向强硬,韩绛压奏,定然有韩琦的授意。”
“如今官家病重,两府协理国事,东南边事便是棋局一角,萧固、萧注、张师正这些人,是他的马前卒。我此时弹劾韩绛当年压制言路、纵容边将,便是要打乱他的布局,以为后用......此前只弹劾了萧注,是顾虑到若是弹劾萧固,便再无转圜余地,但现在却不需要顾虑了。”
此前,陆北顾便已经上疏弹劾过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但韩琦在政事堂一意孤行,偏袒萧固的这位下属,以至于宰执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只好派遣官员前去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而陆北顾没说的是,根据这两年他从赵捫胖械弥南ⅲ梢宰龀龇浅?隙ǖ呐卸希蔷褪枪隳衔髀返乃尉虢恢汗畛某逋唬丫搅怂媸被嵋⑷嬲秸牡夭健�
只是这堆火药桶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没人说得准罢了。
现在他在离任前,上了这最后一封奏疏,也算是前后呼应,落下了最后一子。
若是在他“待勘”期间,广南西路的这堆火药桶爆炸了,陆北顾很想看看,哪位在京城或者南方的武臣愿意去当救火队长灭火。
是曾经随狄青南征的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这两位资历、官阶、战功、能力都够了,但他们身为三衙管军,已然是寻常武人之极,真的还愿意冒着战败的风险,试图更进一步,然后重蹈狄青覆辙吗?
京城禁军的其他将领呢?燕达,还是林广?有这般独当一面的能力吗?
至于其他人,诸如在原本历史线上,应该于十三年后,于富良江之战大败交趾军的郭逵、赵卨,现在都还只是南方的路级武官,即便有能力,可资历、官阶、战功都不够,朝廷是不会用他们领重兵的。
“总而言之,走着瞧吧。”
陆北顾重新坐回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沉静如渊。
龚鼎臣默然片刻。
眼前人表现出的冷静,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对其仕途至关重要的攻讦,而是在下一盘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棋。
但陆北顾真的有这么胸有成竹吗?龚鼎臣不知道。
“还有。”陆北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司马君实那边,你不必去多说什么,他自有他的坚持,不必强求。”
龚鼎臣应下,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子衡。”龚鼎臣终是低声道,“保重。”
陆北顾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门被轻轻带上,值房里只剩下陆北顾一人,他静坐片刻,忽然伸手,从案头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文书印信,上面是官家亲笔所赐的飞白体“干城”二字。
干城者,国之盾甲,亦为国之利刃,盾需坚,刃需利。
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庙堂之上,持盾执刃者,往往先要面对的,并非外敌,而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他将绢帛重新卷好,放入匣中,锁上铜锁。
当夜,宋府。
“你与兖国公主赵徽柔有私情?”
陆北顾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那砖缝里积着薄薄的尘,烛光也照不亮。
宋庠盯着陆北顾,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年近古稀,宦海浮沉数十载,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功夫。
然而此刻的宋庠却是出离愤怒了。
他站起身来,右手抬起,没有选择砚台,而是抄起了笔架,朝着陆北顾劈头盖脸地掷了过去!
“哐当”一声闷响。
笔架砸在陆北顾肩头,又滚落在地,几支上好的狼毫笔散落开来。
陆北顾身形硬生生受了,没躲,也没抬手去挡。
能感受到肩胛处传来了钝痛,他却只俯身将那笔架和散落的笔一一拾起,然后轻轻放回案边摆好。
随后,陆北顾后退半步,躬身道:“先生息怒。”
“息怒?”宋庠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你让我如何息怒!陆子衡啊陆子衡,你在西北、在荆湖、在东南,那般杀伐决断,那般算无遗策,老夫只当你是个能做大事的!怎地在这等关窍上,竟如此、如此糊涂!”
烛火被气息带动,不安地摇曳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满墙的典籍函帙上。
良久,宋庠像是耗尽了那骤起的暴怒,颓然坐回了椅中。
“说罢,究竟怎么想的。”
“学生欲迎娶公主。”
“迎娶?”宋庠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那叫‘尚’!尚公主!陆子衡,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入了这庙堂,难道不知尚公主意味着什么?”
“情之所钟,心之所向,学生无法背弃。”
“无法背弃?”宋庠冷笑,“好一个‘情之所钟’!陆子衡,你莫要忘了,你首先是臣,是士大夫!家国天下,公私之辨,孰轻孰重?”
陆北顾沉默不语。
宋庠认真打量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看着对方眉宇间的神情,忽然间,又没那么生气了。
他老了,见得太多,知道有些事,强压是压不住的。
“罢了,事已至此,再责骂你也是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