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东路舰队的艨艟听到这个鼓点,桨手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嚎叫着将船桨划得如同风车一般,迎头撞向交趾舰队艨艟。
两军艨艟在江心轰然相撞。
铁冲角刺入船体时发出的声响极为可怖,像是巨兽的骨骼被生生折断,掺杂着木料崩裂的脆响和水兵落水前的惨呼。
一艘广南东路舰队的艨艟与交趾舰队艨艟对撞,双方的冲角同时扎进对方船首,两艘船就这样死死咬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张日新的旗舰继续向前。
这艘庞大的楼船逆水而上,风帆被东南风鼓得满满当当,船首劈开的浪花溅起数尺高。
它像一头年迈的雄狮,明知前方是成群结队的鬣狗,却依然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包围圈。
交趾水师立刻嗅到了机会。
黎公越站在船楼上,远远望见那艘悬挂着“张”字大旗的楼船,几乎是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传令!”黎公越几乎是吼出来的,“集中所有艨艟,不必理会两翼,全部给我往楼船上靠!”
“咻咻咻!”
箭如雨下,砲石纷飞。
张日新纹丝不动。
一块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滴在战袍的肩部,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甚至连擦都没有擦一下,只是继续盯着江面上的战局。
眼下敌众我寡,他唯有以自身这艘充作旗舰的楼船为诱饵,才能诱使交趾军舰队放弃严整的阵型,来围杀他。
如此一来,广南东路水师的其他舰船,才有机会进行反包围。
“左舷,走舸靠上来了!”瞭望手喊道。
几艘交趾军的走舸趁着两军艨艟相撞的空隙,从左侧贴了上来。
飞钩如同跗骨之蛆般扣住了楼船的船舷,数十名负责跳帮的交趾士卒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沿着绳索向上攀爬。
“扬灰罐!”交趾语的呼喝声在船舷外响起。
话音未落,十几只陶罐便飞上了楼船的甲板,陶罐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石灰粉末在甲板上炸开,如同突然腾起的浓雾。
正在船舷边备战的宋军水兵猝不及防,被石灰灼伤了眼睛,惨叫着捂脸倒地。
前来跳帮的交趾士卒趁势翻过船舷,落在了甲板上。
张日新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而是拔刀亲自带队上前。
老将军双手握刀,刀锋自下而上撩起,一刀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交趾兵从腹部剖开,内脏和鲜血泼在甲板上,满是猩红。
第580章 江山如画,多少豪杰
“老匹夫!”一名交趾军官举着短矛朝他刺来。
张日新侧身避过矛尖,刀锋顺着矛杆滑下去,削断了那军官的手指,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发出,张日新的刀已经横斩回来,刀刃没入脖颈,人头飞起,断颈处的血喷出三尺多高。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到来。
随着广南东路水师所辖十余艘艨艟在对撞后损毁四艘,剩下也都被缠住,越来越多的交趾水师艨艟像鬣狗群围猎狮子一样冲着楼船围了上来,至少有八、九艘......楼船左右两舷都被飞钩扣住,交趾兵源源不断地往上攀爬,杀退一批又来一批。
与此同时,两翼广南东路舰队的斗舰也在拼命向旗舰靠拢,但也有一些交趾军的斗舰上前缠住它们,虽然交趾斗舰的数量因为两翼分兵的缘故已经不足了,但却能使它们暂时无法突破。
就在广南东路水师陷入苦战的同时,窦舜卿的荆湖舰队已经把周围缠着它们的交趾水师舰船给驱逐了开来。
“全部压上去!”
窦舜卿的吼声在指挥台上回荡:“交趾水师的主力都在张钤辖那边,他们的侧翼薄弱,给我狠狠地打!”
荆湖舰队的艨艟和斗舰借着最后一点顺水的优势,如同一柄铁锏般砸进了交趾舰队的侧翼。
窦舜卿亲率旗舰突入敌阵,船上的床弩和弓手全力射击,箭雨密不透风地泼向交趾舰船。
几艘位于侧翼的交趾水师斗舰开始吃不住了,随后,又有两艘接连被荆湖舰队的艨艟撞沉,船上的交趾水兵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江中。
黎公越脸色骤变。
他一直在盯着张日新,几乎把全部主力都压在了围攻那艘楼船上,却没想到荆湖舰队如此英勇,原先派去阻拦荆湖舰队的己方舰船,并没能完成阻拦任务。
而此时,荆湖舰队已经撕开了他的侧翼防线,如果再不抽调兵力堵住缺口,整个阵型就要被拦腰斩断了。
“把北边的艨艟抽调出五艘,挡住宋军荆湖舰队的突击!”
黎公越咬着牙下令。
但战场上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窦舜卿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当先一艘荆湖艨艟径直撞进了交趾舰队中,船上的水兵抛出飞钩,强行贴上了一艘交趾斗舰......窦舜卿麾下的荆湖水兵,有不少都是曾经在洞庭湖上干杀头勾当的狠角色,被招安拢共也没几年时间,跳帮肉搏从不含糊,刀斧齐下,片刻之间便将那艘交趾斗舰的甲板杀得血流成河。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南东路水师的斗舰群也冲破了阻拦,开始反向包围围攻楼船的交趾艨艟。
黎公越意识到了局势的危险,他太想杀张日新了,却导致了适得其反的结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杀了张日新,他的舰队也要被打残。
但就在这个时候,围攻张日新旗舰的交趾艨艟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两艘交趾艨艟同时从左、右两舷撞上了楼船。
铁冲角撕裂了楼船厚实的船壳,江水从巨大的裂口中疯狂涌入底舱,楼船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倒,连张日新都踉跄了两步,不得不伸手扶住栏杆才得以稳住了身形。
“底舱进水了!”
好在,楼船是有用麻筋和桐油灰艌密钉缝的水密隔舱的,所以虽然大量进水,并开始缓缓倾斜,但还没到马上倾覆的地步。
甚至因为是左右两侧都遭到了撞击,所以随着江水的涌入,还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交趾兵趁势发动了最凶猛的一波跳帮攻击。
至少有四、五十人同时从四面八方翻上了甲板,与谭宗武率领的士卒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每一声都伴随着血肉撕裂和濒死的惨叫。
谭宗武已经杀红了眼,手中长刀卷了刃,便从地上捡起一把交趾刀继续砍杀......他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便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两圈,咬着牙继续挥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他脚下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在他身后,楼船上的宋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
“钤辖!”谭宗武向张日新喊道,“船要沉了!末将护您换乘走舸!”
张日新没有回答。
他正在带着士卒与交趾军缠斗。
短时间内,他连杀三人。
一个已经倒在他脚下,喉咙上插着他掷出的短刀;第二个被他一刀劈在面门上,刀锋从额头划到下颚,整张脸劈成两半;第三个趁他收刀不及,一矛捅向他的胸口,张日新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攥住矛杆猛地一拽,将对方拽得踉跄前扑,右手刀顺势横抹,割断了对方的咽喉。
但就在他斩杀第三个敌人的瞬间,一支弩箭从船舷外飞来,正中他的左肋。
好巧不巧,这里已经被击中过一次,因此箭镞瞬间穿透了他札甲的铁叶,扎进了肋骨之间。
张日新闷哼一声,刀仍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刀尖抵着甲板,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钤辖!”
谭宗武疯了一样冲过来,挥刀逼退了两个想要上前补刀的交趾兵,蹲身扶住张日新。
张日新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肋下的箭杆都在微微颤动,鲜血从箭杆周围的创口不断渗出,在战袍上染出大片的暗红色。
他抬起头,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沫。
“船要沉了。”张日新很平静,“老夫走不了了,你走吧。”
“钤辖!”
“谭宗武。”
张日新打断了副将的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听令。”
谭宗武浑身一震,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你即刻带着旗舰上的文书、工匠,换乘走舸。”
张日新缓缓站了起来,那支弩箭依然插在他的肋下,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老将军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过身,看向船首的方向,那里同样加装了巨大的撞角。
“交趾水师为了围旗舰,把大半艨艟都调了过来,现在他们的阵型是乱的,旗舰也暴露出来了,只要向前撞沉了它,交趾水师必然气沮。”
张日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谭宗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跟了张日新十几年,他太了解这个老上司的脾气了,张日新既然开了口,那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走。”张日新推了他一把。
谭宗武后退了两步,忽然单膝跪地,朝张日新重重磕了一个头。
舵手早就接到了命令,此时,楼船开始拼尽全力地向前撞去。
又是一阵厮杀。
张日新横刀立在甲板上,身后是燃烧的船尾和倾斜的桅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鲜血。
交趾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却又在几步之外迟疑不前。
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白发老将,已经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亲手斩杀了不下十人,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首,有交趾兵的,也有宋军的,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张日新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踏上战船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还晕船,上了船就抱着栏杆吐,被老上司一巴掌扇在脑壳上,骂了句“怂货”。
后来他杀了第一个人,也是吐,吐了小半个时辰,老上司拎了壶酒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吐完就喝这个,以后就不吐了。
再后来,他杀了十个、一百个......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人。
老上司也早就死了。
如今他七十一岁,死在浔江上,也不算亏。
“弟兄们。”
张日新低声说道,像是对着过去战死的袍泽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仅存的三位老卒说。
“咱们再杀他一场。”
四个人同时向前迈步。
交趾兵也终于鼓起勇气,嚎叫着扑了上来。
刀光在火焰中交错闪烁,伴随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一个老卒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他临死前死死抱住矛杆,用牙齿咬断了面前敌人的喉咙;另一个老卒断了一条腿,背靠着船舷坐在地上,一刀一刀地砍着想要越过他的交趾兵的脚踝,直到被乱刀砍死才停下动作。
张日新身后,第三个老卒也已经倒下,而交趾兵正在向他冲来。
向前冲杀的张日新没有回头,交趾兵终于冲到了张日新身后,至少三、四柄短矛同时刺中了他后背的甲叶。
张日新的身体猛地绷紧,剧痛让他的视线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但他咬碎牙关,反手一刀抡出,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斩断了一只握着刀柄的手腕,然后没入了第二个人的脖颈,刀尖从锁骨下方透出,血顺着刀刃喷涌而出。
勉力拔出来后,老将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