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战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朝下,深深钉入甲板的木缝中,刀身兀自颤动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
张日新双手死死撑住甲板,拼尽最后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望向交趾旗舰的方向,那艘船正在混乱中试图规避撞击,但因为可供机动的时间和空间都不足,所以已经来不及了。
楼船的船首裹着熊熊烈火,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撞角撞进了交趾旗舰的侧舷,碰撞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木料碎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交趾旗舰的侧舷被撞出了巨大的豁口,楼船上的大火也迅速蔓延到了它的甲板上,两艘船纠缠在一起,一同在烈火中缓缓下沉。
交趾水师的旗舰完了。
黎公越在撞船前就被亲兵拖着跳上了走舸,侥幸逃得性命。
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旗舰在烈火中解体,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砸进江中激起巨大的水柱。
周围交趾舰船上的水兵都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敌我旗舰同时沉没,但宋军旗舰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深深地震慑了他们。
宋军舰队的战鼓声重新响彻江面。
这一次,鼓声里的悲愤压过了激昂,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舰船在得知张日新殉国的消息后,像疯了一样扑向交趾舰船,不计伤亡,不要俘虏,见船就撞,见人就杀。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开始逐渐击垮交趾水师的意志。
江面上的激战从天明一直持续到黄昏。
黎公越站在已经换了两次的旗舰上,望着江面上溃败的己方舰队,面色很难看。
他的舰队损失大半,剩下的舰船也大多带伤。
“撤。”黎公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撤退的命令在交趾舰队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一些在最后面的舰船已经开始调头向西,一艘接一艘地从战场上脱离,拖着浓烟和伤痕,向西逃窜,另一些还在前头与宋军舰队缠斗的舰船则被丢弃在战场上,成了宋军舰队的猎物。
窦舜卿没有追击太远。
他只是命令荆湖舰队沿着浔江向西推进了数里,沿途收拢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舰船,确认交趾水师已经彻底退出了苍梧城以北的江面,便下令打扫战场。
此刻,浔江的水面在傍晚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浮尸铺满了江面,断桅和碎木顺水漂流,铺成一条漫长的废墟带。
张日新所乘的那艘楼船虽然沉没,但其桅杆却还在水面上露出半截,桅杆顶端的“张”字大旗被江水浸透,依然倔强地缠在杆头,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窦舜卿站在自己的旗舰上,沉默地望着那半截桅杆。
许久之后,他摘下兜鍪,竭力撩起裙甲,单膝跪地。
甲板上,荆湖舰队和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将佐们跟着他一同跪倒,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回荡。
谭宗武没有跪。
他站在船舷边,面朝那半截桅杆,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
“钤辖,楼船没有白沉,你也没有白死。”
江风呼啸而过,将那面残破的“张”字旗吹得高高扬起,似是在回应。
这一战,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张日新殉国,广南东路舰队舰船折损过半,荆湖舰队亦有不小的损失。
但交趾水师的损失更加惨重,战船被击沉和俘获超过七十艘,旗舰沉没,主帅黎公越仅以身免。
最重要的是,浔江苍梧城以北的江面,主动权已经落入大宋水师手中。
陆北顾站在苍梧城北面的石山上,从望远镜里目睹了这场水战的全过程。
从清晨的第一次擂鼓,到正午时分两军犬牙交错的混战,再到张日新那艘楼船裹着烈火撞向敌舰的最后一幕,他每一幕都没有错过。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贾逵站在他身后,也在沉默。
山风从江面上吹来,带来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张钤辖......”贾逵开口,声音沉重。
“我知道。”陆北顾打断了他。
“令窦舜卿收拢残舰,落锚原地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大军渡江。”
“是。”贾逵抱拳道。
陆北顾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苍梧城的方向,现在,交趾军的内河水师已经无力遮蔽江面。
“——李常杰,该你还债了。”
第581章 半渡而击,阵且却之
窦舜卿率荆湖舰队下锚泊于河中,舰首向西以作戒备,广南东路水师残部则撤往封川城,去那里连夜修补战舰、补充军械。
水手们正在以草把蘸着江水,反复涮洗甲板上浓到甚至令人跌跤的血渍。
有的人涮着涮着,一抬眼,看见月光下的浔江江面上那般浮尸蔽流、断桅残帆随波起伏的场景,想到失去的袍泽,就不禁悲从心来,失声痛哭。
南岸,苍梧城头的宋军旗帜仍在飘扬,却已残破不堪,在岭南夏夜湿热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城墙上豁口密布,夯土裸露,几处坍塌的垛口用沙袋勉强填塞,守城士卒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眼窝深陷,连欢呼援军即将抵达的力气都无。
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端坐于主位,帐中诸将分列两侧。
气氛凝重地可怕,帐外明明蝉鸣如沸,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今日水战,我军水师败了。”
李常杰道:“黎公越退往郁水休整,浔江水道已为宋军水师所控,明日宋军必渡江,水战之后,宋军士气正盛,而我军攻城半月不下,师老兵疲,水路粮道又遭宋军偏师袭扰,诸位以为我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太保。”阮道成也斟酌着词句说,“如今敌我之势,已不似旬月之前,宋国南征大军主力已至,还请太保勿因今日水战之胜败,而影响全局判断。”
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李常杰不要赌气,赶紧撤。
话音甫落,侬宗亶霍然站起。
“你的意思是退?”
阮道成默然不语。
“我军自北征以来,连克十余军、州,敌军望风披靡,如今不过是水战败了一场,还不是惨败,便要全军撤退?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不说,宋军随后掩杀,我军阵脚一乱,岂非全军有覆没之险!”
“侬将军言之有理。”刘庆覃缓缓开口,“但阮公所虑亦非杞人之忧,宋军杨文广部偏师已在左水一带出没骚扰,若粮道彻底断绝,我军纵真有十万大军,亦难持久。”
“太保。”
侬宗亶转向李常杰,抱拳道:“末将以为,与其坐困于此,不若在宋军主力尚未尽数渡江之际,奋力一搏!明日宋军渡江,我军列阵迎击,趁其半渡而击之,纵不能大破宋军,亦可挫其锐气。”
李常杰微微颔首,给予了肯定,说道:“宋军水师虽胜,然舰船折损亦重,明日渡江,必以斗舰、走舸护送步卒小批多次南渡,若我军陈兵江岸,趁其前队立足未稳,以精兵冲之,确可收击半渡之效。”
“然宋军水师尚有床弩、砲车。”
阮道成提醒道:“我军临岸列阵,恐遭其轰击。”
“所以不可临岸。”
李常杰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浔江南岸划了一道弧线,说:“后退六百步列阵,让出滩头,宋军渡江,必先占滩头,然后整队。待其前队登岸、后队未继之际,我军攻击,方可收效。”
刘庆覃捻须沉吟道:“只是我军攻城半月,士卒疲惫,仓促间重新编队列阵,恐难齐整。”
李常杰不以为意,镇定地进行了一番布置。
随后,他又说道:“不必多虑,南路军已在折返的路上,明日便可抵达。”
帐中诸将见他如此从容,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稍稍安定。
随后,众人离去。
李常杰独坐案前,面上从容淡定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仗胜负难料。
宋军水师已经控制浔江,杨文广的偏师正在左水一带游弋袭扰,他的粮道时断时续,如果不退兵,光靠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退。
退了,交趾国内那些本就反对北征的势力便会借机发难;退了,北征以来积累的赫赫战功便化为乌有;退了,哪怕能全师而还,也必然被朝中政敌围攻倒台,并招来杀身之祸。
对于他来讲,退了,跟死了是没有区别的。
所以还不如赌一赌,反正兵力还占着优势呢。
至于赌输了,大军是否会因此一战尽墨,他其实并不在乎,毕竟他若是退了,是必然会被清算的,那留着大军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当夜,交趾大营里不乏火光,几缕黑烟直冲天际。
不是被宋军偷袭,而是交趾军将从广南西路城池里取得的各种文书册籍,尽皆投入火堆。
苍梧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奔走相告,以为交趾军要退。
魏瓘站在城楼上,捻着胡须,面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不是退。”他缓缓摇头,“是背水一战的准备。”
周兴站在他身侧,望着对岸火光中隐约可见的宋军连营,低声道:“明日交趾军必列阵南岸,阻我军渡江,不知援军能否......能不能打过。”
魏瓘没有回答。
他见过狄青用兵,也见过侬智高之乱时各路宋军的溃败。
交趾军能旬月之间连克邕州十余城,绝不亚于侬智高的叛军,明日这一战,将是真正的硬碰硬,没有任何花巧可言的死战。
翌日。
浔江水面上泛起粼粼碎光,江雾尚未散尽,便已被战鼓声震得四散。
宋军在北岸列阵,三万禁军战兵加上荆湖、广南西路官军沿江岸排开,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陆北顾登上了窦舜卿的艨艟,立于舰楼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交趾军已经列好的军阵上。
“李常杰果然没有退。”贾逵站在他身侧,“他把能战的兵全押上了,想要击我军于半渡。”
陆北顾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渡江。”
令旗挥下,战鼓声骤然急促。
第一批渡江的是窦舜卿荆湖舰队打头阵的二十余艘走舸,满载着神卫军、龙卫军的精锐,人人有甲,士气正旺。
交趾军没有临岸布阵,而是留出大片滩地,这也使得宋军的抢滩过程比孟陵镇之战顺利得多。
走舸靠近滩头,赵滋翻过船舷,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浅水里,在他身后,步卒一个接一个跳下水,手持盾牌兵刃,涉水上岸。
他们登岸后片刻不停,迅速在滩头展开,结成偃月阵形,将滩头牢牢护住。
对岸的交趾军阵中,李常杰策马立于中军之后的一处矮丘上,面色沉凝。
“前锋登岸者约八百余人,阵形严整。”探报不断传来,“宋军后续船队已返航,第二批步卒正在登船。”
“传令刘庆覃,待我命令,在此之前,不许轻动。”
“传令侬宗亶,骑兵暂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