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军全线压上。
三万余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漫过苍梧城下的旷野,宋军前军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后续宋军正在陆续登陆。
陆北顾站在舰楼上,望远镜紧贴着眼眶。
在见到林广、燕达等部皆已至南岸后,他下令道:“令贾逵不必再等后续部队,即刻以现有兵力向前推进。”
鼓声骤变,从沉稳的节奏转为急促的催战鼓点。
贾逵听到鼓声,没有高呼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刀尖指向交趾军中军的方向。
两股铁灰色的洪流在苍梧城下的旷野上轰然相撞。
双方在浔江南岸的宽大正面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搏杀,宋军中军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砧,而侬宗亶所部就是砸向铁砧的铁锤,两股力量在滩头阵地前反复撞击,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成片的尸体倒下。
很快,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阵前,有宋军的,也有交趾军的,分不清彼此。
赵滋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骨朵早就不知甩到哪里去了,此刻他抢了一杆交趾长矛,矛杆上的血顺着木纹往下淌,握都握不滑,他一矛捅穿一名交趾兵的胸膛,矛尖从背后透出,那交趾兵还没断气,双手死死攥住矛杆,赵滋一脚踹开尸体,拔出矛头,便又朝着下一个目标刺去。
旁边的一名营指挥使被劈开了半边脖颈,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敌军的腿,旁边的宋兵趁那交趾兵拔腿的间隙,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
“往前冲!”他嘶吼着。
神卫左厢的步卒伤亡已然极大,但阵线纹丝未动。
没有人后退。
因为身后就是浔江,而浔江上的船队仍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后续兵力。
中军正面,侬宗亶的攻势最猛,交趾士卒像疯了一样往上冲,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娘的。”贾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是要拼命了。”
他提刀大步朝阵前走去。
一名裨将拽住他的臂甲:“太尉!”
“松手。”贾逵的眼神让那裨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老子在西北跟党项人拼命的时候,侬宗亶还在交趾山里逮猴子呢。”
宋军士卒看见贾逵的将旗前移,呐喊声骤然拔高了数度,原本被交趾军压得微微后凹的阵线,竟然反向弹了回去。
午后的日头偏过了中天,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斜斜泼下,照在苍梧城下那片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貌的旷野上......浔江南岸的滩头阵地向外推进了大约三百步,这三百步的距离是用尸体一层一层铺出来的。
交趾军的兵力仍然占优,但他们脚下的阵线却在不可逆转地向后滑动,前排的人被后排的人挤着往前送,又被宋军推回来,进退之间,许多人不是死在刀枪下,而是被活活挤倒踩死。
因为战况实在是太过惨烈,以至于两军的尸体在阵前都已经堆积成一道矮墙,后面的士卒不得不踩着同袍的尸身继续接战。
矮丘上的李常杰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的帅旗在午后的风中无力地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又迅速落下,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从他所站的位置望过去,整个战场的态势一目了然。
交趾军的阵线像一张被拉得过满的弓,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弧度,而这道弧度的每一处都在向内凹陷,他精心布置的口袋阵此刻已经完全翻转过来,口袋的口子被宋军牢牢撑开,而口袋的底部正在被反过来兜向交趾军自己。
就在这时候,南方的丘陵之间,隐隐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这声音最初微弱得像是风声中的杂音,但很快就变得清晰可辨,南方天际线上,一片低矮的山丘背后,有烟尘腾起,那烟尘不是狼烟的黑色,也不是硝烟的白灰色,而是上万人行军时踢起的土黄色尘雾,像一道厚重的沙墙从天边缓缓升起。
传令兵一骑飞至。
他下马扑到李常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话来。
“太保!南路!南路军到了!”
交趾南路军出现的时机极其微妙。
就在这支部队从山丘背后涌出的同一时刻,侬宗亶的中军阵线恰好被宋军推到了一个临界点上。
侬宗亶本人浑身浴血,左臂的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伤口仍在往外渗血,血水顺着臂甲往下淌,在他的手指尖聚成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已经能感觉到阵线在颤动,这种颤动不是来自敌人的冲击,而是来自阵中,交趾军士卒明显有了溃退的迹象。
第584章 狼奔豕突,弃甲而逃
浔江南岸的交趾军南路偏师抵达战场时,日头已偏过中天,阳光从云隙间斜斜泼下,照得那片被上万双脚践踏过的旷野泛出一层黄蒙蒙的尘雾。
统率南路偏师的交趾将领李继先手搭凉棚,望向北面的战场,面色极其凝重。
他率部自康州折返数百里,士卒疲惫不堪,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赤足踩在滚烫的红土上,脚底板满是血泡。
李继先原以为赶至苍梧城下时,见到的将是交趾军驱宋军于江的场面,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中军侬宗亶所部被宋军推得步步后退,庞大的战象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阵前,象尸旁隐约散落着被踏碎的军旗和不成人形的尸体。
“将军,是否即刻投入战斗?”副将阮文雄低声问道。
李继先没有立刻回答,他选择了等待李常杰的命令。
而很快,李常杰的军令就送达了。
“传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不得擅自出击。”
跟李继先预想的一样,李常杰是能沉住气的,毕竟,交趾军的中军虽然被反推了,但整体兵力依旧占据优势,局面还没有紧迫到需要南路偏师以疲兵之势马上投入战斗。
“南路军到了!杀!杀穿宋军!”
交趾中军原本已现颓势的阵线,开始重新稳定了下来,援军的到来,让士卒们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般。
不过侬宗亶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喜悦之意。
因为他很清楚,南路偏师是匆忙赶回来的,士卒体力受到了损耗,不经过休整,根本无法上阵......如果将其匆忙投入战斗,那只会是一场灾难。
因此,眼下还得以现有的力量继续坚持。
不过南路军的抵达,也确实让交趾军士气大振,并趁势发动了一波凶猛的反扑,交趾士卒嚎叫着向前冲杀,将宋军前阵压退了数十步。
贾逵站在中军将旗下,望着南面涌来的交趾生力军,面沉如水。
他身侧的裨将们脸上都浮起了忧色,有人低声问道:“太尉,是否收缩阵型,稳固滩头?”
“收缩个屁。”
贾逵啐了一口,唤道:“林广!”
“末将在!”
“你带本部步卒,接替赵滋,继续向前突进!”
“是!”
林广抱拳领命。
与此同时,接到了李常杰严令的黎公越,带领交趾内河水师残部顺浔江东下,将所有还能动的战舰全部都压了上来。
此前之所以黎公越所部没有出现,并非是因为其畏战,而是李常杰为了诱宋军登陆并以战象骑兵破之,故而不允其阻挠宋军舰船载士卒南渡。
但此一时彼一时,既然计划已经破产,那李常杰也就不得不命黎公越东下了。
宋军舰队对此自然早有准备。
实际上,在渡江之前,陆北顾就已经告诉窦舜卿,要做好一边进行水战一边掩护大军南渡的准备。
窦舜卿站在舰楼上,冷静地指挥着舰队迎战。
他所统辖的荆湖舰队虽然在昨日激战中也有不小损失,但士气正盛,且舰队阵型严整。
最重要的是,昨日交趾内河水师舰队的艨艟已经基本损失殆尽了,而在内河水战里,没有艨艟,光有斗舰,意味着冲击力将极大降低,很难对敌军造成致命威胁。
“艨艟前出,反冲敌军,斗舰在侧翼袭扰,顺风放火箭。”
荆湖舰队的战舰全部起了满帆,乘着东南风逆水而上,而在他们东侧,大量的走舸与渔船,正在将浔江北岸的宋军源源不断地送至南岸。
很快,双方舰船在江面上犬牙交错地缠斗在一起。
宋军的艨艟大多冲向了交趾军的斗舰。
而交趾军仅存的一艘艨艟则撞上了宋军的艨艟,两船相撞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木料碎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交趾水兵抛出飞钩,试图跳帮夺船,宋军水兵则用长矛和刀斧在船舷边阻止,双方在狭窄的船舷上杀得难解难分,不时有人惨叫着坠入江中,溅起浑浊的水花,旋即被江流卷走。
窦舜卿的旗舰也遭到了围攻。
三艘交趾走舸同时贴了上来,交趾兵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宋军水兵将烧滚的热水从船舷倾倒下去,攀爬中的交趾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被烫得脱落,痛得接二连三地坠入江中。
就这样,在浔江的江面上,窦舜卿的荆湖舰队与交趾内河水师残部展开了最后的搏杀,到处是燃烧的战船、漂浮的尸体和断裂的桅杆,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都遮蔽得昏黄黯淡。
而不知过了多久,浔江南岸的宋军忽然齐齐地发出了震天般的欢呼。
“发生何事了?”
“窦钤辖。”
副将提醒他,说道:“陆宣徽的帅旗已经到南岸了。”
中军正面的侬宗亶顿感压力骤增。
他麾下的精锐已经折损颇多,剩下的士卒也大多带伤,南路军虽然抵达了战场但却需要长时间的休整来恢复体力,而中军正面的宋军却越打越多,越打越猛,仿佛江对岸的兵源永远也运不完。
尤其是,现在宋军主帅也来到了南岸,这更是让宋军士气大振。
而在矮丘上,一直在观战的李常杰,望着那面在硝烟中飘扬的“陆”字帅旗,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他不得不承认,在战象骑兵这个撒手锏失效的情况下,两军正面对垒,交趾军的战力,就是不如宋军。
原因也很简单,哪怕刨除战斗经验,宋军的甲胄也比交趾军数量更多、质量更好,与此同时,宋军士卒能得到的营养也更丰富、身体更强壮。
这里要说的是,千万不要小看开封这座世界第一大城能给普通人提供的很多有形的、无形的便利......正是因为开封人口足够多,能消耗足够多的肉类供给,所以才有充足的市场需求,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肉贩还是自养牲畜的农户都不会亏本,且肉类不会因冷冻条件不足而产生浪费。
得益于此,哪怕是贼配军们,也能用极低的价格吃到肉食,而在大宋的其他地方,哪怕是地主,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杀猪宰羊。
换言之,开封禁军里的普通士卒每个月能吃到的肉,比交趾军的军官都要多,而能不能吃到肉,对于体质的提升是完全不同的,反映到战阵搏杀上,身体更强壮、体力更充沛的宋军士卒,就是比身形普遍瘦小的交趾军士卒更加耐战。
在交战双方都是农耕民族的情况下,这种差距,其实就是综合国力的体现,与个人意志力根本就没关系。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望着这片战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下达了命令。
“命南路偏师停止休整,即刻投入战斗。”
接到命令的南路偏师接替了侬宗亶左翼的防线,这支疲惫的部队虽然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毕竟是生力军,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已濒临崩溃的左翼暂时稳住了。
宋军突前的重甲步卒遭到这支新投入的敌军阻击,推进速度明显放缓。
但紧接着,南路偏师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与侬宗亶所部之间,存在一个数十步宽的间隙。
这个间隙不是战术安排,而是溃兵在后退时自然形成的,侬宗亶的左翼在宋军连续冲击下被迫连续后退,而接防又不可能是无缝衔接,所以就这么出现了。
在战场上,如此之宽的结合部,往往意味着被突破。
负责靠前指挥的贾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打旗语给燕达,令其速去!”
因为舰船运力不足,所以宋军虽然有不少战马,但实际上登陆到浔江南岸的却只有五百余匹。
但接到命令的燕达,他亲自统领着这五百骑,其在战场上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却非常精准......他们沿着侬宗亶左翼与中军之间的缝隙冲了进去,沿途砍翻了数十名试图填补缝隙的交趾兵,就像是一枚钉子一样,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