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73节

  李继先看出了宋军的企图,也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消灭这支骑兵,那么宋军后续步卒肯定会顺着缝隙涌入,然后将交趾军分割。

  于是,他下令部下尽力压缩这支宋军骑兵的活动空间。

  然而林广的增援却很快便抵达了。

  这个间隙很快便被宋军彻底撕开,林广所部从缝隙中涌入,将交趾军南路偏师与侬宗亶的中军彻底割裂。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水战已接近尾声。

  交趾水师残部被窦舜卿的荆湖舰队彻底击溃,残存的十余艘战船拖着浓烟向西逃窜,再也无力袭扰。

  但荆湖舰队的损失也同样惨重,勉力迎战的舰船沉没近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不过,好消息是,宋军后续部队在此期间也完成了大规模渡江,整个浔江北岸的兵马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向南岸,截至至此时,宋军已渡江的兵力约有三万余人。

  而交趾军最精锐、甲胄数量最多的刘庆覃所部,虽然因自家战象群反噬而被击溃,但侬宗亶所部再加上南路偏师,尚有四万余人近五万人。

  从兵力对比上看,交趾军仍占优势。

  但实际上,战场的主动权随着交趾军结合部被突破,已经悄然易手。

  滩头阵地上,陆北顾的帅旗已经插在了江岸南侧二百步的位置,他身边是卢广宇和数名参谋幕僚,热气球仍在高空悬停,瞭望员不断将战场态势通过旗语传递下来。

  “中军已压制交趾中军,正在向纵深推进。”

  “前来增援的交趾军南路偏师与其中军已被完全分割。”

  “谭宗武所部已与苍梧守军会和,正在袭扰右翼。”

  眼见时机已经成熟。

  “全军压上。”陆北顾下令道,“今日,不破交趾,绝不收兵!”

  令旗挥下,战鼓声震天动地。

  宋军全线压上,这一波攻势的凶猛程度超过了此前任何一次。

  “杀!”

  侬宗亶勉力率部发动了反冲锋,然而,战役却已经失去了悬念。

  南路偏师本就体力不支,经历苦战后,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逃,侬宗亶的中军因此也被宋军半包围。

  战斗到黄昏,不肯退却的侬宗亶被宋军围在了阵心。

  他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的甲胄上已经插了不下十支箭矢,他的左臂被斫刀砍断,断臂垂在身侧,只连着一层皮肉,用仅剩的右手撑着战刀,刀尖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宋军士卒围在他四周,却没有人上前补刀。

  赵滋穿过人群,走到侬宗亶面前,看着他片刻,然后举起了骨朵。

  侬宗亶抬起头,看了赵滋一眼。

  他的嘴角还在往外淌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被打残后仍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骨朵落下。

  侬宗亶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前栽倒,面门砸在泥土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交趾军的中军终于彻底崩溃了,士卒们开始丢盔弃甲,纷纷向后逃窜。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

  战象倒戈,水师覆灭,旬月之间连克十余州的赫赫战功,在这短短一日之内,全部化为了泡影。

  他身边虽然还有轮换下来休整的士卒组成的后军,但实际上已经没有反击的能力了。

  “太保。”阮道成再次开口,“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李常杰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阮道成,又扫过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们,最终下令道。

  “传令,全军撤退。”

  但撤退谈何容易?

  大军已经搅成一团,溃兵与败军混在一起,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而撤退的命令一下,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也彻底瓦解了,交趾军丢弃了所有的辎重、砲车、营帐,甚至丢弃了伤员和俘虏,只顾向西、向南,向任何远离宋军的方向狂奔。

  宋军没有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在贾逵击溃侬宗亶所部后,陆北顾立即下令全线追击。

  那些逃跑的交趾军,有人被溃兵挤倒,来不及爬起便被踩成肉泥,有人慌不择路地跳进浔江试图泅渡逃生,却被江水卷走,还有人躲进树林,又被追来的宋军搜出来斩首。

第585章 穷寇必追,赶尽杀绝

  苍梧城头。

  魏瓘望着城下的惨烈景象。

  苍梧城被围困了整整半个月,城墙被楯车凿塌了数处,箭矢消耗殆尽,士卒伤亡惨重,他本以为自己也会跟萧注一样殉国。

  “学士。”身旁的将领喜极而泣,“交趾军败了。”

  魏瓘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望着城外那面正在向南推进的“陆”字帅旗,望着旗下铁灰色的洪流,望着被洪流碾碎、冲垮、淹没的交趾军残部,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守住了。”

  宋军一直追击到暮色四合。

  此刻,浔江上的最后一丝残阳也被夜色吞没,江面上漂浮的尸首和断桅在黑暗中化作模糊的黑影,只有几艘仍在燃烧的舰船残骸在水天相接处映出跳动的火光。

  在西边十余里外,贾逵停止了追击,他勒马在一处土丘上,望着交趾军溃逃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娘的。”他啐了口唾沫,“这群猴子跑得倒是挺快。”

  在贾逵身侧,林广正在包扎手臂上的刀伤,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疲惫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笑是会传染的。

  先是这几个将军,然后是他们的亲兵,然后是周围的士卒,最后整个追击的宋军队伍都在笑......那笑声里少有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活下来的庆幸。

  至于苍梧城下的宋军,则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火把在旷野上星星点点地亮起,士卒们举着火把收拢着值钱的物品,交趾军遗弃了所有辎重,营帐里还有成堆的粮草、布帛、金银,都是从广南西路各州县抢来的。

  此时,苍梧城的西门才被打开。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为了防止被攻城锤破门,城门早都堵死了,守军出城都是从另一个门缒城而下再集结的......即便现在战争结束了,也得先把堵住城门的杂物都清理干净,才能正经出城。

  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城门,望着城外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望着火光中那一列列正在休整的宋军,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地祷告,还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魏瓘带人从城门中走出,径直朝那面“陆”字帅旗的方向走去。

  陆北顾站在帅旗下,正在听取各部回报战损。

  “禁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七百余人。”

  负责汇总的是郭逵,声音很是沉重地说道:“其中神卫军、龙卫军伤亡最重,赵滋所部营指挥使以上阵亡五人。”

  “荆湖南、北两路官军阵亡六百余人,伤一千一百余人。”

  “广南东、西路两官军阵亡四百余人,伤九百余人。”

  就在郭逵汇报的时候,他看到了魏瓘等人前来,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宣徽。”

  魏瓘郑重一揖。

  陆北顾扶住魏瓘的手臂,道:“苍梧城能守住,魏学士当居首功。”

  “我这一生数起数落,景祐年间被贬洪州,嘉祐年间又被贬梧州,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埋在这瘴疠之地了。”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亲眼看到这样一场大胜。”

  魏瓘的声音有些哽咽,道:“可惜张钤辖看不到了。”

  显然,魏瓘跟张日新是有交情的,也听说了对方战死之事。

  陆北顾默然。

  张日新的壮烈殉国,让这场大胜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悲壮色彩。

  这位七十一岁的老将,本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却毅然披甲上阵,以身为饵,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昨日水战的胜利。

  陆北顾劝慰了对方几句,随后拒绝了其入城邀请。

  见他态度坚决,魏瓘也是很不好意思地说出了最主要的来意。

  因为苍梧城里已经弹尽粮绝了,所以非但没有什么物资可以拿出来犒劳前来支援的大军,反而需要大军调拨粮食给城里的军民。

  陆北顾自无不可,着沈括去负责此事。

  而待追击的宋军将领全数折返后,陆北顾召开了军议。

  “当务之急,是趁交趾军新败,迅速扩大战果。”

  他站起身,走到铺开的地图前。

  贾逵说道:“交趾军此战折损极大,残部正向邕州方向溃退,杨文广所部正在左水一带袭扰其粮道,若能截断其退路,便可关门打狗。”

  郭逵则说道:“只是杨副都部署毕竟人少,且邕州那边交趾军也留了不少兵马,我军又无法迅速通知杨副都部署,能做到哪一步,得看他的临机决断了。”

  受限于糟糕的通讯条件,哪怕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杨文广,肯定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是否能截断交趾军的退路,其实是完全依赖杨文广自己的判断,只希望这位杨家将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吧。

  “杨文广那边我们决定不了,但追击肯定是要继续追的。”

  陆北顾看向窦舜卿,说道:“还需窦钤辖再辛苦一些,两岸会多点些火把,请水师趁夜把战马都运过来以便追击。”

  “是。”

  窦舜卿抱拳应下,此刻他已经非常疲惫了,可以说就是在强打着精神。

  “至于漓水东岸、浔江北岸被隔绝遗留的那些交趾残兵,我观今日便已逃散进入了山林,虽不足为惧,然终究对广南的百姓是个隐患,还请谭将军率部将其剿灭。”

  谭宗武连忙应下,这是个轻松的差遣,也是因为陆北顾考虑到广南东路官军战力略有不足,又不好深入广南西路追击,故而特意给安排的功劳。

  “明日一早,待战马都运至南岸,以燕达所率骑兵为前锋,大军开拔,沿浔江向西追击残敌,不可让李常杰从容收拢残兵。”

  “遵令!”

  众将齐齐抱拳。

  而跟窦舜卿等水师将领一样,陆北顾同样没有休息。

  他带着幕僚们正在进行各种战后工作,包括起草给朝廷的奏疏、整理各部阵亡名单、拟定报功事宜等。

  帐外传来脚步声,卢广宇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面色有些难看。

  “宣徽,这是从交趾军大营废墟中找到的。”

  卢广宇将文书放在案上,说道:“是邕州城破时,萧注麾下被俘将佐的名册。”

  陆北顾翻开名册,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扫过。

  名册上不仅有姓名、官职,还有被俘后的处置方式,绝大多数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斩”字,寥寥几个后面写着“降”。

  陆北顾合上名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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