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沉默了。
因为这个名字,对于卢豹来讲并不陌生,他当年可是跟着侬智高作过乱的,在昆仑关大捷后就被杨文广带兵追着满山跑,可谓是记忆犹新。
杨文广并不着急,只是勒马静立。
他能感觉到寨墙上那些峒丁的目光,有惊疑,有畏惧,也有犹豫。
而他身后的士卒们列阵于暮色中,虽然风尘仆仆,衣甲上还沾着连日奔袭留下的泥渍,但队列严整,士气正盛。
“杨将军。”卢豹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在下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只是这古万寨如今由在下驻守,将军带着兵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卢豹。”
杨文广干脆道:“本将今日来,是给你一条活路。”
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光影在卢豹脸上跳动不止。
这个三易其主的汉将,此刻正在天人交战,他既不敢与宋军交战,也不敢轻易开寨投降,因为他背负着“反复无常”的名声,怕宋军秋后算账。
杨文广身后的队伍里,一个被俘的“交趾校尉”被推了出来。
“卢豹。”杨文广指着那俘虏,“这是交趾军的辎重官,本将两日前俘获的,你不妨听听他说了什么。”
这人自然是懂交趾语的邕州宋军乔装打扮的,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将苍梧城下的大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要说细节,肯定跟真实情况一个都对不上号,但他偏生说的有模有样。
眼见如此信誓旦旦,寨墙上的守军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他们虽然不确定真假,但看着挺像是真的。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交趾军没有大败,这些袭扰补给线的宋军,怎么可能敢这么大胆地出现在这里呢?要知道,古万寨可是要隘,如果交趾军有余力,接到消息必然会前来,到时候宋军攻克不了寨子,可就没得跑了。
“卢豹,李常杰败了,他若想退回交趾,古万寨是必经之路,你猜猜,你若替他守着这座寨子,等他来了,他会怎么对你?真的会报答你吗?还是把你留下来殿后?”
寨墙上无人应答。
杨文广顿了顿,又道:“就算他侥幸逃回了交趾,你跟着他走,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交趾国内本就有不少贵族反对北征,此番倾国之兵折损大半,李常杰回去后必遭清算,你一个外人,去了最后也不过是替他填命的棋子罢了。”
“那朝廷就能容我?”卢豹终于开口,“朝廷若能容我,当初侬王败亡后,我也不会躲回广源州了。”
这话指的是,他们这些人后来接受大宋的招降,其实都是明面上的招降,根本原因是因为侬智高已经被杀了,所以大宋也懒得耗费兵马钱粮去进剿广源州等地。
杨文广信誓旦旦地说道:“朝廷此番南征,以陆宣徽为主帅,本将自临桂城出发之前,陆宣徽便有言在先,凡归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咎......本将前番在左水一带招降,已有不少峒主归附,他们的寨子,本将秋毫无犯,他们的部众,本将一视同仁。”
“卢豹,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若现在开寨归降,本将保你不死,战后论功行赏,你不但可以洗脱罪名,还能搏一个正经的官职。你若执迷不悟,本将这数千精兵,攻你这六百余人的寨子,不说十拿九稳,至少也有八成把握,到那时,你想求一个‘既往不咎’,也没机会了。”
寨墙上的火把哔剥作响,寨门前那面卢豹的旗号被夜风吹得忽卷忽舒。
杨文广没有催促,他勒马静立,望着寨墙上的卢豹。
卢豹天人交战良久,还是选择了派出亲信与杨文广谈判,最终,双方谈成了彼此满意的条件。
“开门。”
古万寨的寨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卢豹带了十几名亲信走出寨门,走到杨文广马前,双膝跪地,双手将佩刀高高举起。
“罪将卢豹,愿率所部归降朝廷,只求将军信守承诺,饶过寨中弟兄的性命。”
杨文广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卢豹的佩刀,随后扶他起来。
“卢寨主迷途知返,朝廷绝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需替本将做一件事。”
“将军请讲。”
“再往西,陀陵、武黎两寨,本将听说那里的守将黎顺、黄仲卿也是侬智高的旧部。你亲自去走一趟,告诉他们,朝廷既往不咎,让他们速速归降,与官军一起封住左水河谷,断李常杰的退路。”
卢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敛去,抱拳道:“末将领命。”
当夜,卢豹便连夜赶往陀陵。
与此同时,杨文广在古万寨中布置防务。
他不知道陆北顾的大军是否已经拔营追击,但他知道,如果李常杰没有死在苍梧城下,也没有被追击的宋军截杀,那么这头丧家之犬迟早会逃到古万寨来。
到那时,他杨文广带着这不到三千人堵在这里,就是关门打狗的最后一道门。
夜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铜兽已经被磨得锃亮。
这是他少年从军时,他的父亲杨延昭,也就是在民间大名鼎鼎的“杨六郎”赠他的刀,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砍过的敌人数都数不清。
他想起了祖父杨业,想起了父亲杨延昭,想起了百年来杨家将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先人。
他前半辈子都活在父祖的阴影下,随狄青南征之后,倒是闯出了足以青史留名的功业,但随后却活在了对狄青兔死狗烹的恐惧中,所以他先前选择称病不出。
而如今,他站在了这里。
要说不怕也是假的,毕竟身处群狼环伺之中,手中兵力单薄,即便与卢豹达成了合作,对方也不乏随时反悔甚至出卖他的可能。
至于陆北顾所率的大军能否及时抵达,他也完全不清楚。
若是大军抵达的晚了,那么为了逃出生天的交趾军,鼓起士气拼死一搏,赶在大军抵达前把他这支孤军给消灭掉,说实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杨文广依旧做出了他的选择。
或者,这就是他追平乃至超越父祖所必须走上的路。
古万寨以西,陀陵寨。
黎顺与黄仲卿并坐于寨中竹楼之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一壶凉茶、三只粗陶碗,茶水已无热气,两人却谁也没动。
卢豹坐在他们对面的竹凳上,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交趾军在苍梧城下大败,李常杰正在向西溃退,杨文广已占据古万寨,朝廷大军不日便至......
竹楼外,夏蝉嘶鸣,陀陵寨的峒丁们三三两两蹲在寨墙的阴影里打盹,浑然不知他们的命运正在这间闷热的竹楼里被反复掂量。
“卢兄。”
黎顺恳切说道:“你我三人,都是侬王旧部,侬王败亡后,朝廷招降,我等归附,交趾北征,势大难敌,我等又降了李常杰。如今宋军反攻,李常杰败了,你让我等再降回去,大宋会信我们吗?”
卢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络腮胡上沾的茶水,说道:“但也得先有命,才能计较这些,你们说呢?”
第587章 哀师用命,难解难分
临桂城内。
当苍梧大捷的消息通过水路传回桂州时,赵捳诰园哺顾狙檬鹄镉肜钍χ泻怂阏四浚钦四克愕昧饺私允敲嫔⒖唷�
广南西路财赋早已见底,虽然陆北顾承诺可以向广南东路借款事后再由三司统筹偿还,但现在两路之间联系断绝,当下各项支出却是必须要广南西路这边自筹的,而且还是以北半个广南西路的地盘来自筹。
万般无奈之下,为支应大军南下,他们被迫执行了之前的备选计划,向桂、柳两州富户“劝借”钱粮,可名义上说是自愿,实则谁敢不借呢?为此富户们可谓是怨声载道,甚至已有人联系当地籍贯的致仕或在朝官员了。
当然,这些官员倒也不会立即便上奏疏弹劾,毕竟都知道要以南征大局为重,只是通过明里暗里的渠道给李师中等人递话、施加压力却是免不了的。
“征召的民夫、船夫,即便不需给钱,可饭总是要管的,再算上车马船舶的折损,杂七杂八的耗费,这钱光靠劝借恐怕都不够。”
李师中揉着眉心,整个人显得疲惫至极。
说句俏皮话,南征大军只管在前面打仗,而他们这些负责后勤的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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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窗外那棵被烈日晒得叶片打卷的老榕树,不知道在思虑着什么。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赵挼乃夹鳌�
一名经略安抚使司的属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值房,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扑通跪地,嗓音因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苍梧大捷!我军大胜!”
李师中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案,他浑然不觉。
他一把夺过军报,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嘴唇翕动,念出声来:“......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无算,交趾战象尽没,李常杰率残部溃退邕州。”
他念到一半,声音便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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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张点说,这口气他憋了整整好几个月。
从交趾军入侵开始,邕州失陷、萧注殉国、张师正败没、萧固被槛送京师......一系列的噩耗,让他每一天过得都极度煎熬。
回想起南征大军没到的那段日子,临桂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交趾军不日便要北犯,有人说朝廷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更有甚者已在暗中收拾细软,随时准备逃往荆湖南路。
说实在的,他身为刚刚继任的经略安抚使,面上不能慌,心里那根弦却早已绷到了极限。
“传令下去。”赵捳隹郏敖荼ㄌ艹荩盘鞒敲拧⒎皇小⒙胪罚园裁裥摹!�
属官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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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蝉声依旧如沸,他却觉得这聒噪的蝉鸣忽然变得悦耳起来。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李常杰,此时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率残部已经退至宣化城左近。
郁水在此处折向东南,河面宽阔,水势浑浊而湍急,两岸尽是茂密的灌木与嶙峋乱石。
而交趾军自苍梧城下溃退以来,被宋军骑兵衔尾追杀,沿途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大军里充作辅兵的峒丁以及被强行抓来的民夫,基本都跑散了。
因此,李常杰在石门寨收拢残兵时,尚存近万人,及至宣化城外,这一路上又折损近两千人,余者不过七千余人,且多半带伤。
在稍加休整后,他命原本留守邕州的交趾军向东据守郁水沿岸要隘,以拒宋军追兵,这两千人原本驻扎宣化城及周围,未曾参与苍梧之战,编制尚算完整,士气也未尽丧。
领兵将校名唤黎伯玉,乃是大军里少数不依附李常杰的将领之一,此番被留在邕州,本就是李常杰刻意疏远之举。
然而他此刻却被推到最前线,替主力断后。
黎伯玉接了军令,动作磨磨蹭蹭,这些事情李常杰都看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黎伯玉在想什么,也知道留守邕州的这两千交趾兵心里都在想什么,但此时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人的心思......宋军骑兵的先锋随时可能出现在身后,他必须用这两千人的性命,为大军争取一到两日的喘息之机。
随后,交趾军进入了宣化城。
这座曾经被交趾军攻破并屠戮过的城池,如今又成了交趾军的临时巢穴,城中的大宋百姓早已死散殆尽,街巷间几乎无人,只有野狗在废墟中刨食,偶尔抬起沾满泥污的嘴,朝经过的交趾兵发出低沉的呜咽。
许多屋舍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门板歪斜,窗棂断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们在城中休整了不到两日。
所谓休整,无非是让溃兵们能安安稳稳地吃几顿饱饭,将伤口包扎妥当,再将溃散时跑丢的建制勉强收拢一番。
阮道成让负责邕州行政的交趾文官去凑了些吃食犒军,按人头分发下去,每人两升米,一块腌肉,一碗浊酒。
溃兵们像是乞食的猴子般蹲在残垣断壁间狼吞虎咽,谁也顾不上说话,整座城池只剩下咀嚼声。
在大略恢复体力后,李常杰下令继续西撤。
然而大军刚刚开拔,便有探马自前方折返,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太保,古万寨、陀陵寨、武黎寨......皆已降了宋军。”
李常杰勒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