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赌的成分,但更多是经过深思熟虑推算的。
在知道伍家有人想见自己之后,洪仁义就进行了针对性的情报收集和分析。
最后他得出了两种可能。
一是伍绍荣想要见他,选择这紫霞观是为了避人耳目。
如果是这种情况,洪仁义反而不会报多大的希望,因为伍绍荣别的可以假,但他玩的乌龟大法无法造假。
他猜测伍绍荣可能是因为西关刺杀案,想背地里给些好处让洪仁义把伍家与东平公社的来往账册交回去。
另外还可能想着他在龟缩的时候,东平公社多少搞出些事情给伍家分摊火力。
那这对洪仁义就毫无意义,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
第二就是伍家内部反对伍绍荣的势力,或者称不上反对,至少他们不愿意让伍绍荣真的当缩头乌龟。
伍绍荣的父亲伍秉鉴布局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一定会培养一部分跟他有共同理想的人。
这些人不甘心失败,想要保持跟东平公社的关系,以求未来东山再起。
那么他们就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争取。
所以在收集到所有信息后,洪仁义选定了几个人选,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芮夫人。
芮夫人擅长财务,自伍秉鉴晚年起一直是怡和行最重要的财务总监。
这个职位,一定是心腹中心腹才能担任,她不可能不受伍秉鉴的影响,甚至很可能是伍秉鉴谋划中的核心成员。
芮夫人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嚣张的年轻人,深吸了几口气后尽力压下心中的不满。
她怀疑洪仁义是要故意激怒她,于是等到气息平稳之后才开始说话。
“看不出来,你这小辈还是学过兵法的,没错,这里就是伍家其中的一窟。
我还能告诉你,你方才经过的密道中确实有专引山泉的暗河,暗河四壁皆以银砖铺就,就是你的脚下,也布满了银砖。”
“总计....超过一百五十万两。”芮夫人刻意拖长了声音。
“这相当于粤海关一年半的关税,任何人拥有了这笔钱,立刻就能变成一府乃至一省的人上人。
良田大屋,娇妻美妾,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哈哈哈哈!”洪仁义长笑几声,“夫人以为我方才是在激怒你吗?”
“非也,在下只是感慨而已!”
洪仁义可太知道一个大公司的财务总监有多么难缠了。
这种人,特别是在这个岗位上工作的女人,说她们心细如发、逻辑缜密、洞察力过人绝不夸张。
跟这种女人交锋,如果你跟着她的思维走,她很快就能找出你一大堆不管是你个人还是公司的毛病,从而快速把你‘拆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要想击败这样的女人,就必须把她从逻辑分析和数学的框架中给提出来,放到一个她不擅长或者不熟悉的领域,吓住她。
只要吓住了她,让她对自己的逻辑和洞察力产生怀疑,你就有机会赢了。
所以洪仁义在大概确定是芮夫人之后,针对性做的对策,就是完全不跟着她设定好的议题走。
主打的就是危言耸听,把芮夫人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放到最大。
哪怕因此失败,没达成初步目标也不要紧,因为洪仁义还有一招‘洪承畴与大玉儿’可以把伍家逼上梁山嘛!
“哼,你这套路也太粗浅了些,欺负老身不看三国吗?”芮夫人脸上露出‘我看穿了你’的神色。
“年纪轻轻别的不学,学那书生之举,以为仰天大笑三声,说句“汝还不知死期将至”,就能让我惶恐请教:“请先生救我?”
没想到,芮夫人也是个中高手,直接把洪仁义接下来的话给挡了回去。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两人隔空对望,似有惺惺相惜之感,空气中仿佛电流激增。
伍琼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未见母亲身上出现过此等气质,这等对她父亲伍绍荣也没出现过的气质。
带着几分争强好胜,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这还是她那个算盘几拨,几声言语就能把一个大账房吓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吗?
噗呲!
芮夫人忍不住掩口一笑,不知道怎么的,她在对面年轻人的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这让她有种莫名的放松。
“我现在相信,帝女花真有可能是你写的了。”
“不敢居功,在下也只是做了一二改编而已。”洪仁义难得谦虚了一下。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甲申天倾以来江南受创不比我岭南轻。
昔日他们结社干涉国政,抗税不交还写出五人墓碑记做英雄状,浑不知命中所有之得,都于冥冥中写好了代价。
天命予之,厥值早定!
江南簪缨世家自大明宣德以来有多风光,甲申之后他们就有多惨。
是以高压之下,仍有桃花扇与长生殿。
我初见吟香诗舫主人写就帝女花,哪怕远隔千里,都仿佛听见了江南士族的凄婉哀戚、悔不当初。
循着他的笔墨,加入我岭南人不屈抗争之精神,粤剧帝女花,乃成!”
“不过由于我在音律上不是很懂,可能疏漏还比较多,算是有其神而差其形。”
“果然是你!”芮夫人没听完,就眼中精光爆射,她早把帝女花代入了自己的身世,激动之下,竟然拍案而叹。
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区别了。
如果是男性在芮夫人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会想‘操!既生瑜何生亮,这是克星来收我了。’
但女性则大多会爆发出‘贞德食泥鸭!’这种的发现了隐藏强者,抽到了SSR的惊喜。
这种基因和激素带来的先天差别,几乎无解,也是罹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病患中,女性数量和比例远超男性的原因。
谈话到了这种程度,洪仁义已经基本上把芮夫人带出了她熟悉的领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镇住/吓住了她,因此就不能继续怼,而要开始夸她了。
“我一见夫人,也更加确定昔年伍浩官的谋划皆有夫人参与,继承伍浩官衣钵的不是沛官,而是夫人了。”
这次,听了洪仁义的话,芮夫人完全没有刚才那种‘你休想诓我’的态度。
而是很感兴趣的问道:“何以见得?”
洪仁义依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她引入到更深层次的思考,让她自己脑补。
“我研究过浩官的生平,想来他出身富贵之家,继承家业成为了常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十三行行主。
更在短短十余年时间,就将祖传的怡和行带到了绝高的境界,说声远迈祖宗也不为过。
那么我想,他彼时最大的遗憾,一定是有财而无权,空有富贵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甚至不单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是面临被旗人当成圈养肥猪的危险。”
实际上伍秉鉴继承的祖产非常微薄,在伍家内部,他更像是李二凤,家族的产业就是他做起来的。
跟李二凤唯一的区别,就是伍秉鉴是靠寿命熬死了二哥伍秉均,亦或者也用了些手段,但没有爆发玄武门这样的生死对决。
“可当时遍查中华数千年历史,最成功者也莫过于吕不韦,从未有商人能真正做主并使家族成功传续的事例。
但当浩官与弥利坚商人频繁交往后,了解到了弥利坚国首任大统领兀兴腾的事迹,顿时就觉得找到了方向。
此后几十年,包括你们伍家扶持米利坚人塞缪尔.罗素建立旗昌洋行,应该都是为此而准备着。”
“芮夫人,我没说错吧!”
第65章 舍鱼而取熊掌
微风卷上摩天岭,黑云飘荡遮住了日头,伍琼萝心智远比不上母亲芮夫人,听到洪仁义说这些,她不禁一阵恍惚。
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而是从他几岁时就开始培养他,教他读书写字,明算做账的祖父伍秉鉴。
因为伍秉鉴生平最大的遗憾,最大的奋斗目标,正是眼前此人说的那些。
“你....你怎么会知道亚美利加洲的事情,还知道弥利坚国和兀兴腾大统领?”伍琼萝有点呆呆地,难以置信地问道。
“密斯,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阿妹你看国呢?”洪仁义突然冒出一句英语。
他英语不算顶好,也就是大学六级水平,且长于阅读,不擅口语。
可毕竟是受了系统教育的,对付几个两百多年前的人还是够用了。
甚至说句不夸张的,抛开对话不谈,现在研究英语的可能还没他对这门语言懂得多。
因为此时正是英语大发展时期,也还没有登上世界语言的宝座,还非常粗陋,没有到后世那种完全体。
“我不但知道弥利坚国,我还知道他们原本是英格兰的新英格兰十三州殖民地,大约六十年前方取得独立。
独立之后,弥利坚国实行僭主之大统领统治模式,大统领由议员推选而来,且有任期。”
“收集这些信息并不难,学会夷文亦不难,因为广州府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吃海贸这碗饭,有好处,自然有人学。”
一看女儿要被洪仁义镇住了,芮夫人赶紧过来打断洪仁义的话。
“洪公子,你还没说,为什么确定老身就是浩官真正的传人呢?”
“因为你们都在犯同样的错误!”洪仁义继续危言耸听。
“伍浩官的谋划之所以失败,而且败得那么轻易,几十年准备,不到一年就化为泡影。
乃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财富不过是权力的附属品,一个政权的建立,必须要从暴力中来。”
芮夫人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伍浩官空有钱没有兵勇,或者说没有人给他掌兵。”
“洪顺堂李龙头到红毛之变时,已暮气深沉,且就算他想,也没有了调兵的能力。”
“东平公社王总裁、怀清学社何举人确实能调兵,但他们的兵可不是仅仅靠每年几万两的资助就能练起来的。
而且那是他们的全族身家性命所系,不可能为了伍家就不顾自身,三元里时他们能如约,就已经算是相当知恩图报了。”
“更严重的错误是,伍浩官误以为泰西真的是商人在当家做主,以为跟他交好的泰西豪商,都是他这样的存在。
此便是大错而特错!
泰西英格兰看似王在法下,商人可登堂入室,但实际上只是表象。
真正的情况是,泰西英格兰的社会结构还处于咱们先秦时期,那不是什么上议院和下议院,而是满清的八王议政。
那些英格兰大豪商,看似是商人,实际上他们正以工业生产能力掌控着国家,国家没他们就不可能保持强大。
因此他们不是商人,而是工厂主,是主!”
“至于弥利坚国,那就更明显了,兀兴腾、杰斐逊等人实际上是咱们后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世家大族。
他们有领地,有坞堡,可任用官员,养着大量私兵,弥利坚国不过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豪强拼凑起来的国家而已,才会大统领轮流做。”
“所以,人家本来就是主,他们才能做主。
而十三行不过是清廷养着准备随时放血吃肉的肥猪,竟然幻想不靠尸山血海就能翻身当主人,幼稚!”
洪仁义毫不客气,狠狠盯着芮夫人,“夫人现在亦是如此,我知道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想看看洪某是不是个值得扶持的对象。
那你准备如何做,每年给个八万、十万,甚至追加的十五万两,但那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