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珍簪缨之家出身,最清楚大户之间的利益往来模式了。
这种几十万两银子的下注,一定会伴随着床笫之间的事情发生。
伍家都能让自己女儿去倒贴,潘家没道理舍不得。
更不用说伍绍荣拢共就只有三个女儿,而她公爹潘仕成足足有十七个女儿。
曾玉珍估计自己公爹对女儿还没有对身边的仆人熟悉,根本不存在舍不舍得的事情。
他今晚最后没有这方面的表示,那就肯定是不想让她插手这事。
“潘家的钱是我的,是我儿子的,我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虚与委蛇,卑躬屈膝,百般讨好,我不能让这些属于其他人!”
此刻,曾玉珍面容扭曲,她不能允许潘家庞大的财富被丈夫潘钱伯以外的任何人继承。
即便丈夫压根不具备完全继承遗产的能力,她也要独自完成这项创举。
“阿碧,你去告诉我哥,把我的嫁妆都起出来,全部交给洪仁义。”
曾玉珍拉着阿碧的手,“我再口述一封信,你背熟之后去曾家再写下来交给洪仁义。”
“我跟这个男人,有缘无分,但你不同,你可以拥有我想拥有的一切。
事成之后你在洪家,我在潘家,我们姐妹俩联手,照样做一番大事业。”
与伍琼萝的软弱性格不同,曾玉珍更像是个后世的女强人。
她虽然对洪仁义这个人很心动,但更心动的是洪仁义展现出来的能力,足够帮助她获得潘家的一切,成为潘仕成唯一的继承人。
。。。。
阿财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投靠洪仁义,因为他们家快要吃不上饭了。
他得先努力干活,把春耕的农活做完,让家人能活下去。
死而复生的他,突然不再浪荡,看着身形佝偻,满手茧子的母亲,记忆中脸色红润如今已经蜡黄的嫂子。
还有常常流露出悲苦神色的兄长,七八岁的年纪就要下地干活的侄子。
阿财觉得自己好像必须要承担很多的责任,哪怕就是让家人过得轻松一点也是好的。
而阿财家里破产的原因,也很无厘头。
当初以为他战死后,母亲坚持要给他大办葬礼,并买了上好的棺木,为此家里当了赖以生存的两亩地田皮。
“阿财,听说了吗?”
这次,轮到阿龙给阿财带来消息了,他牵着牛,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喊道:
“官府又把咱们给卖了,他们已经允许英夷在河南地建厂房、建寺庙,要把在河南地种地的汉民和打鱼的疍家都赶走!”
阿财内心的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虽然他们这离珠江南岸的河南地很远,但并不妨碍阿财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愤怒。
“叼他老母!”阿财破口大骂,“这发瘟的官府只知道收税,逼的咱们都活不下去了,还要让英夷也进来欺负咱们。”
“听说东平公社的洪社首在慕德里司招兵,要再打一场三元里,让英夷永远也不敢觊觎广州!”
阿龙靠近阿财,小声地说道:“你不是说洪社首就是朱虞侯吗,这可是最好的机会,咱们此时去投朱虞侯,以后就是他的兵了。”
阿财有些踌躇,看着地里的秧苗,“要是我走了,这给秧苗浇水的事情谁来办?”
一个不好的兆头是,这两年珠三角雨季越来越不稳定,降雨总是降的不是时候,所以稻田灌溉就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浇水的事,老子来给你们办!”两人正在为难,甲正、同时也是李家的族长走了过来。
“你们都去,把阿武、阿舟、阿蟹他们都带走,大家一起去跟朱虞侯打洋人,灌田的水我来想办法。”甲正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大事要紧,快回去准备!”
两刻钟后,甲正敲响了村头祠堂的大鼓,两百多个李姓的子孙都汇聚了过来。
“咱们李家是本甲大户,不能被别人比下去,家里三个兄弟以上的,至少要出一个,打洋人去!”
阿财的母亲泪眼婆娑的看着他,阿财撩起腹部的疤痕展示给母亲看,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怎么样。
“阿母放心,我是朱虞侯还过魂的,一定会长命百岁!”
李阿龙则活动了一下身体,手中的长枪红缨如血,枪头银光闪烁。
他觉得上次稀里糊涂就输了,那是因为遇上了朱虞侯的天兵,这次是打邪魔外道的鬼佬,那肯定能好好发挥一番。
甲正要的二十个名额立刻就满了,他当即指挥着人吭哧吭哧的从宗族粮仓中搬出了几袋大米。
“这是去年朱虞侯打杀青龙帮的时候,分给穷苦百姓的精白米,我舍不得吃,今天正好拿来给你们壮行,大家一起吃顿饱饭。”
阿财一顿干了三大碗干饭,吃了半条咸鱼,一大盘猪油炒青菜,他挎着一把有些老旧的腰刀,跟着同甲三十来人向着广州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隔壁里、堡、甲的青壮汇入了人群。
有的是被本家大乡绅动员的,有的是混洪顺堂的,有的跟他们一样是被洪仁义名声吸引准备去投靠的。
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反正无聊,看见人多也来凑热闹的。
走着走着,队伍已经有二三百人了,他们路过一个盐运司设在桥上的税卡。
平日里这些盐丁耀武扬威,根本没有税收权的他们常常对过往客商收百值五的高额杂税。
“刁,这些盐狗子上次把我三哥的腿打断了,就因为没钱给过桥费。”
“扑母,我上次也被他们打过,进城卖五只鸭都要收十五蚊,不给就抢了我一只鸭。”一个青壮扯开衣服,露出了后背长长的鞭痕。
“丢他老母的,咱们现在人多,斩佢!”
阿财死过一次了,胆气壮得很,他抽出腰刀一挥,第一个冲着税卡的盐丁冲了过去。
十几个盐丁看着几百人拿着刀枪乌压压的冲过来,哪还敢抵抗,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们平日里不事生产,不行操练,根本不是这些常年种地农夫的对手,没过多时就都被追上。
“兄弟,饶命,饶命,杀朝廷命官可是造反的大罪!”税卡吏员鼻青脸肿,胡乱摆手求饶。
周围的青壮稍微一愣,有些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狗官,杀的就是你!”但阿财哪管这个,他骑在税吏身上,双手握住刀把,刀尖向下,对着税吏的胸口就插了下去。
“啊呀!”税吏惨叫一声,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斩佢,斩佢,杀了狗官再杀鬼佬!”几百个青壮怒吼着蜂拥而上,瞬间就将十几个盐丁税吏砍成了一块一块的。
阿财被税吏喷了一脸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几个青壮就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过来了。
“大佬,这是盐狗子们收的税金。”
阿财哗啦一声把这些东西倒了出来,银角子、各色铜钱差不多有十几两。
“先把那边被盐狗子扣押的鸡鸭、白米、粗布分给百姓。
这钱太少了不够分,咱们跑快点,多杀几个税卡,一人能分五百蚊了再来算账。”
青壮们一听都觉得很有道理,有人是本地的,他一拍大腿。
“大佬,我知道平地那边有个大税卡,每日可收上百两银子。”
阿财浑身轻飘飘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在一瞬间就成了领头的大佬,但这感觉太棒了。
“走,跑着去,千万不能让别人抢了先!”随着阿财的大手一挥,几百青壮向着平地渡狂奔而去。
而这种画面,正在整个广州府到处上演,就像是火山爆发一般。
第121章 乡绅是这么当的
大量的信息,飞速传往了洪仁义所在的东平公社公所驻地—番禺县慕德里司赤运堡太和圩,也就是后世广州白云区的太和镇。
洪仁义一直出钱养着的文书团队,立刻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他们在原魏源译书馆学生张贤齐的带领下,将各种信息分类整理,并在地图上标记,以红黄绿三色标注严重程度,最后统一交到洪仁义的面前。
曾玉恩就待在洪仁义身边,看得两眼放光。
“我算是知道小妹为什么要把嫁妆让我带来了,洪兄弟你是真有一手,竟然想到用东平公社的事务,来锻炼出一支文官队伍!”
曾举人曾玉恩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抬起了头。
洪仁义哭笑不得,“曾大哥,你能不能换几个词,别人听上去好像我是你妹夫似的。”
曾玉恩哈哈一笑,“你要真是我妹夫,那我老豆还不得做梦都笑醒,他当年就一直想找个你这种女婿。”
“兄长又来开玩笑。”洪仁义只觉得曾家人好像都很没啥分寸似的,说话直白的可怕。
不过看在曾玉珍雪中送炭的两万两嫁妆银面上,洪仁义只能苦笑以对。
“我可没开玩笑。”曾玉恩摆了摆手,“我家人丁不兴,男丁就我一人,上有一姊,下有一妹。
家父身为一省大员,最近又加右都御史衔前往京城调查户部贪腐大案。
办成之后,估计就要留京任太常寺卿这等正三品京官熬资历,此后再外放,便是一省督抚,坐镇一方了。
而曾某,中举之后一直没北上应试,便是因为我走之后,家中再无男丁,这么大的家业便无人照料。”
洪仁义明白了,这曾举人还真是有实际需求的。
曾玉恩想着上京赶考,未来也去做官,不甘心在家做一辈子举人。
可大概率家族其他房的堂亲并不能让人放心,让他一直无法成行。
这个时代,哪怕是曾家这样的家族没有男丁在,也是很难守住一些东西的。
“曾大哥还有一姊一妹,小弟父母早亡,孑然一身,连舅家都远在赣南,这种无人相助的感觉我是最懂的。”
洪仁义又把身世拿出来卖惨,然后对曾玉恩说道:“这也叫同是天涯沦落人了吧,哈哈,大哥以后有任何要小弟效劳的,尽管开口就是。”
曾玉恩拍了拍洪仁义的胳膊,给出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
“社首,整个广州的番禺、南海、三水三个县都乱了起来,盐运司转运同知差人前来公社问询,人就在门口。
此外,臬司衙门行文番禺县,县衙来人送公文到,要求社首到县衙接受问询。”
两人聊了一会,沙河民团的团丁队正就进来报告,他们在公社外的哨卡,挡住了盐运司和番禺县衙的人。
“曾大哥,你是簪缨世家出身,此等情况小弟应该怎么办?”
洪仁义当然早有预案,但他想看看曾玉恩处理事情的能力,也想看看这位曾举人是不是真的为他好。
因为洪仁义已经预感到曾举人肯定是知道了些情况。
极大概率,不是曾玉珍对他兄长透露过什么,就是曾玉恩知道妹妹进过洪仁义的房间,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
“不动!”曾玉恩吐出两个字,接着说道:“你洪仁义确实举义旗,号召广州府上下抵制英夷强占河南地。
但这是大义,哪怕闹到京城你也是地方良绅,也是义举,没人敢说半个不是。
至于民间百姓蜂起,打杀盐运司、臬司等衙门的税吏,哼哼!”曾玉恩冷哼一声。
“那是他们盘剥百姓过甚,激起民变,那是百姓中有奸滑之徒煽动导致的,跟你首倡义举的洪乡贤有什么关系?
你是号召打英夷,又没号召大家造反。
退一万步说,难道广东省上下还敢向皇帝报告,说广东有个一声令下,就能策动大半个广州府的乡绅在。
真要有这么个人在,那这些当官的以前在干什么?
是不是尸位素餐,是不是相互勾连,是不是贪赃枉法,皇帝还不得大大调查他们!”
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