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听着二姐姐这带着思念的低语,心中微微一紧。
她是知晓家中如今是何等的光景,但这番变故,她此刻却万万不能对迎春吐露。
她学着元春的样子,将沉重的事实压在心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二姐姐,咱家...虽不如往年鼎盛,但如今终究是安稳下来了。”
“今晚定然也在园子里点了灯,一家子人团团圆圆地说笑呢。”
“肯定比不得往年那般热闹了,但,老祖宗身边有大嫂子和凤嫂子陪着,也不会显得冷清就是了。”
迎春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低声道:“嗯...想来这时候,家里定然也还没歇下,说不得还围着老祖宗说话呢。”
探春见二姐姐神色稍安,自己心中却独自承受着悲凉。
那“园子里点灯团圆”的景象,如今恐怕已是镜花水月。
短短数月,赫赫扬扬的宁荣二府竟落得个倾家荡产的境地,往日煊赫与繁华,如同被风吹散的雾,再难以聚拢回来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用轻松的口吻道:“是呀,所以二姐姐且宽心。”
“咱们在这儿好好的做好自己就行,等将来...等将来若是有了大机缘...或者再等五年,总能回去看老祖宗她们的。”
而一直静静躺在另一侧的惜春,将两位姐姐的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对那个所谓的“家”,实在生不出多少牵挂。
依她的孤介性子,如今这般的宫中生活,每日就读读书,或者陪伴公主玩耍,无事就时独自发呆,倒也合她的意。
宫里规矩虽多,于她而言却如同不存在,她本就不求什么,无欲则刚,自然不觉束缚。
她甚至在想,若将来有朝一日离了这“不得见人的去处”,也未必要回那个家。
寻一处清静的尼庵,青灯古佛,了此余生,于她而言,或许才是真正的归宿与解脱。
她的念头,与身旁两位姐姐忧伤的思亲之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对了,你们可曾留意到...”迎春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晚她似乎难得地敞开了些许心扉,话语比平日多了些。
“那位公主殿下...对那位侯爷,好像...有些格外不同?”
她迟疑着,将直到晚间歇灯会散场时,才隐隐瞧出的端倪说了出来。
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是强行不顾礼节的亲自将郑姓侯爷送至宫门处。
这份殷切的表现,竟然连反应迟钝的迎春也看出了端倪。
而探春与惜春这般心思活络的,自然早有所觉。
上次除夕夜宴,这公主便寻了由头,拉着她们以那位“送未来太子妃”为名,专程去寻那位说话。
彼时公主望向年轻侯爷的眼神,就已泄露了少女心事。
今日更不必说,而太子殿下对此,也似有促成之意,她们都看得分明。
方才游灯时,探春格外留心,每每在公主与郑榷对话微顿或气氛稍显局促时,便不着痕迹地接上话头,或抛出一个有趣的话题,或巧妙夸赞几句,引得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张俏也因此对于探春越发喜爱,临别时还特意拉着探春的手,笑着说下回定要送她几样好物件儿。
迎春接着又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温吞,以及难以置信:“公主殿下...也着实活泼大胆了些。”
“那般身份,怎好自己...那般主动地去寻那侯爷说话...乃至陪着同行?”
“这...这于礼...”
在她自幼被灌输的传统观念里,她们这样大家闺秀若是这般行径,那便是失格!
然而,话是这样说,她心底深处,却又十分的羡慕。
她羡慕的,不仅是公主活泼无畏,更是皇帝、太子乃至皇贵妃荀娘娘,对她的那份溺爱。
她们三人近来也略微知晓了公主的身世,知晓她作为皇帝已故兄弟留下的孤女,在陕西的大乱中流落民间,幼年历经坎坷,直至被皇帝与太子寻回,方脱离苦海。
那般凄楚的过往,竟未将她变得阴郁畏缩,反而滋养出如今这般落落大方的模样,足见环绕她的爱意何其深厚。
那份被毫无保留的宠爱,是迎春从未体验过,甚至不敢奢望的。
探春听了二姐姐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向往道:“二姐姐,公主殿下自小是在成都长大的。”
“听人说,蜀地风气与顺天府这边大不同了,男女之防不像咱们这边看得这般严苛。”
“成都那边的学校,听说很多都是男女儿郎同窗共读的,有的女儿读书也不比那些男儿差。”
“不止是小学,初中,大学也都有许多女学生。”
“甚至听说那边的女孩,很多都走出了闺阁,抛头露面,还能参加男人们举办的文会。”
“公主自小在这样的风气渲染下,于公主洗而言,与相熟的青年才俊结伴游赏,或许...本就是寻常事,并非逾越礼法。”
迎春闻言,低低“哦”了一声,仿佛有些明白了。
原来天地之大,竟还有那样的活法。
惜春依旧闭着眼,对这番关于“礼法”与“风气”的讨论漠不关心。
“话说回来,今儿又瞧见云丫头和宝姐姐了。”迎春又轻声道,语气里又添了一丝惆怅,“我心里其实蛮想云丫头的。”
“也不知道她在宫里这些时日究竟过得如何,这几次见着,总是远远瞧着,没得机会凑近说上一句半句...”
“咱们又不便往乾清宫那边去寻她。”
她确实想念史湘云了。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举目皆是陌生规矩与人事,能见到自幼同住一屋,嬉笑长大的姊妹,于内向怯懦的迎春而言,就好比“他乡遇故知”一样,显得弥足珍贵。
往昔那些拌嘴吵闹的孩童意气,早已在变故之中消散,只留下真切的挂念了。
今晚薛宝钗与史湘云自然也在,只是她们正值轮班,随侍在皇帝与皇贵妃荀氏身边。
后来皇帝与勋贵们同游赏灯,她二人便转而跟在两位年幼的公主身旁照料。
宝钗沉稳周全的性子,已然得了皇贵妃荀氏的青睐,觉着她是个堪用又妥帖的人。
说实话,薛宝钗的心性,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有些如鱼得水。
她这人,说话特别讨得荀氏这样的妇人的喜欢。
荀氏见她读书明理,见识不俗,便特意安排到了公主张瑞身边,让她帮着看顾些功课。
“她们俩...”探春闻言,也想起了那两人。
见到云丫头时,她心中自然是亲近的,主要是史湘云看见她们时,眼中那神采都是真切的欢喜,没有别的情绪。
至于宝姐姐,她却突然感觉,与她之间似乎有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主要是,上次在乾清宫遇见时,薛宝钗所表露出的分寸感,说实话让她觉得有些疏离。
与这次相遇对比,她的眼神里似乎又添了些刻意的亲近,这让她心下有些说不清的异样,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人,看不真切。
她甩开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顺着迎春的话宽慰道:“她们...我看宝姐姐与云妹妹,今夜都在两位小公主身边伺候,能在御前与皇子公主身边走动,想来已是得了信重,差事应当顺遂。”
迎春点点头,声音诚挚:“但愿她们在宫里,能过得顺心些罢。”
她顿了顿,微微一叹:“唉,在这宫里头当差,也不容易。”
“你瞧大姐姐,如今掌管着东宫好些事务,瞧着体面,却还是要亲自去伺候太子殿下的每日起居。”
“那般早出晚归的,有时还要整夜留着值宿,天明方回。”
她微微蹙眉,有些心疼道:“每每大姐姐天明时回来,我瞧着她倦得很,匆匆沐浴后,便又回屋睡了,想必是累极了。”
迎春这话说完,探春也微微一愣。
她自然留意到了大姐姐近日的辛劳,但她总觉得,大姐姐身上还萦绕着某种异样气息,那并非全然的疲倦暮气,只是她也说不分明。
这份感觉,惜春也有所察觉。
只是她们这等尚未通晓人事的闺阁少女,纵使心思再灵巧,也终究参不透那层薄纱之后,究竟是何光景。
至于元春究竟累不累,那就看张逸怎么折腾了,反正她是常常没睡好觉的,所以每每回来洗个澡,便又去补觉了。
迎春今夜将这些时日积攒的心事都倾吐了出来,探春时而温言接话,时而静静聆听。
姊妹之间的感情,也在这言语间更深了些。
在这深宫里,姊妹之间,还能相互依靠着温存,便是她们天大的造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絮语声渐歇,房间里只余下三姊妹均匀的呼吸声。
第164章 金钗的宫中生活(下)
坤宁宫,薛宝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刚掩上门,便听见一个敦厚的中年女声在身后唤她:
“宝姑娘,且慢着。”
宝钗闻声转身,见是皇贵妃荀氏身边的得力李嬷嬷正含笑走来,忙停步敛衽,姿态恭谨道:“李嬷嬷安好。”
“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李嬷嬷脸上笑容慈和,低声道:“正是呢,娘娘这会子还没歇下,想着姑娘今日也辛苦了,特意叫我来请姑娘过去说说话。”
“有劳嬷嬷亲自来传话。”薛宝钗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恭敬而亲切,“我这就随嬷嬷过去。”
她对这位李嬷嬷向来礼敬有加,原因无他,李嬷嬷是荀氏早年在成都时的旧人,与荀氏情分非同一般。
公主张瑞与皇女张德盈幼时多蒙其看顾,她可说是半个养娘。
她原是个苦命寡妇,自跟随荀氏后便断了再嫁之念,一心服侍于她,如今也随荀氏入了宫,地位超然,即便其他妃嫔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
薛宝钗随着李嬷嬷,穿过廊庑,来到荀氏日常起居的寝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沉,不似别处宫殿通明辉煌,只在荀氏坐榻近前点了一盏素纱罩宫灯。
地上摆着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也散发着橙黄的光芒。
荀氏出身寻常人家,又曾随张承道颠沛流离,吃过不少苦。
如今虽无皇后名分,却也实掌着后宫。
但她俭省的习惯仍旧保持着,觉得夜里偌大殿宇无需处处灯火,浪费燃料,只要看得清便好。
薛宝钗快步行至端坐在炉边绣墩上的荀氏跟前,盈盈下拜:“宝钗,拜见娘娘。”
荀氏已换上了一身厚实舒适的寝衣,卸去了冠冕钗环,发髻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借着灯光细心地缝补着。
见宝钗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毫无上位者的架子,倒像是邻家的婶娘见到了隔壁的小孩。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荀氏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但更多的是亲昵,“早同你说过多少回了,私下里没外人在,无需这般拘着礼数,快起来。”
薛宝钗顺势起身,眉眼弯弯,笑意温婉:“瞧我这记性,总把娘娘的体贴嘱咐给忘了。”
“只是见了娘娘,心里敬着爱着,这礼数便不自觉地带出来了,还请娘娘勿怪。”
她言语圆融,既承了荀氏的好意,又不失恭敬,让人听着十分舒坦。
荀氏笑着朝她招手,指着炉边另一个绣墩:“咱坐着说话,靠着炉子也暖和些。”
“是,多谢娘娘体恤。”
薛宝钗从善如流,向前挪了几步,在荀氏指定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荀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宝钗的手,就着昏黄的光芒细细端详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