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雇佣的盐工,虽无产权分红,但因各盐场之间存在用工竞争,且新律对雇工权益有基本保障,其工钱待遇,反比合股的灶户平均收入高上不少。
更有精明的商人,琢磨出“年底花红”、“绩效奖励”等法子,用以激励盐工卖力,提高效率。
张逸了解到这些情况,只是淡然一笑。
资本逐利而生的“智慧”,他并不陌生。
只要在法规框架之内,且能惠及劳动者,眼下倒也无妨。
任何制度,总需在运行中不断调整的。
至少目前看来,两种模式并存,各有优劣。
不管如何,市场因此重新充满活力,底层生计有保。
这便是不错了,也是改革之后,初期所形成良性局面。
回到安歇处,张逸才朝着林如海与华熙问道:“今日所见,煎晒并用,仍是主流。如今淮南盐场,大抵皆是如此情形吧?”
林如海对此了然于胸,当即回禀:“殿下,淮南盐场,如今确是煎晒并用者居多,此乃地利所限,非尽人力之故。”
“自黄河夺淮入海以来,裹挟大量的泥沙淤积在淮南,导致海岸线不断东移,滩涂日广。”
“许多原本临海得卤便利的盐场,如今离海已远,潮汐难至,卤水浓度逐渐下降。”
“若纯靠滩晒,成盐效率低下,故不得不辅以煎煮。”
华熙接口补充道:“相比之下,淮北情形大不相同。”
“彼处滩涂平阔,潮汐通畅,卤源丰沛,尤适合推行殿下所倡的‘摊晒法’。”
“此法省却柴薪,全赖天时,成本既轻,所出之盐,品质也都是上乘。”
“故改革以来,商人见利而趋,纷纷前往淮北投资辟建新式盐场,晒盐之法推行迅猛。”
“这也是今岁淮北盐产爆发增长之主因。”
张逸听罢,微微颔首。
此般情形,与他记忆中的历史轨迹隐隐吻合。
在他所知的那个时空,淮南盐区亦因类似的地理变迁与成本问题,在清代中后期逐渐式微,而淮北盐业则持续兴盛。
时势所趋,非人力可全逆。
张逸断言道:“地利使然,淮安一带,假以时日,必成两淮盐业之新重心。”
这话说完,他却脸色一变,肃然道:“盐业兴盛,固是好事,然有一事,尔等须严加防范。”
他先看向华熙,语气郑重:“华运使,盐司职专,于盐场规模、用地来历,务必严加审核管控。”
“商人逐利,若见盐利厚于农耕,难保不会巧立名目,暗中兼并民田、侵占滩涂,转作盐场之用。”
“此风断不可长!今后盐场从选址到规模,必须核查清楚,记录在案,定期复核!”
接着,他转向林如海:“林知府,地方治理,田亩户籍是根本。盐场扩张,难免与民争地!”
“你们地方须得睁大眼睛,一旦发觉粮田数量有异常变动,必须立刻严查,依律处置,绝不容情!”
他顿了顿,认真道:“盐,是人吃的,绝不能让这盐,反过来吃人!”
“记住了,田政,乃是大顺立国之根基!盐利再丰,也不能动摇田政!此乃红线!”
华熙与林如海神色一凛,深知此言分量,齐齐躬身,肃然应道:“臣等谨记殿下训示!必当严加防范!”
当夜,一行人在东台驿馆歇下。
而扬州,关于太子行踪的猜测与暗流,已涌动得更为炽热。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多少份请托与拜帖早已递入各处衙门。
盐商巨贾、地方乡绅、闻风而来的江南文人...各色人等,皆在翘首以盼,都在巴望这太子能够接见!
在亲身实地了解了盐业生产一线的情况后,张逸也决定会一会扬州的这些盐商了。
翌日,一行人也回到了扬州,回到下榻处稍事休整。
张逸便召来华熙,简明交代:“盐商之会,可以安排了。地点、人员、议程,由你盐司牵头拟定,尽快报来。”
“是,殿下!”
华熙躬身领命后,便回去安排了。
然后,张逸也获得半日的休息时光,其实连日走动下来,他也有些腰酸腿疼的。
他独自站在窗户处,看着庭院里面的花木。
昨日街头那惊鸿一瞥的青色车帘与丫鬟面容,不知怎的又浮上心头...
扬州之行,确实是为了公务。
但那一份私人情感,似乎也是他放不下的...
第184章 复社之谋
蕙兰书院。
落日的余辉静静铺洒在书院的院墙之上,又到了散学的时分。
蕙兰书院虽然学生不多,学生总数不过百余人,但每逢上学和散学时分,书院门口却是热闹非常。
各式车辆、轿子几乎将门前巷道塞满,仆役丫鬟翘首以待自家姑娘的身影。
大顺是有规定的,官员被明令禁止乘轿,许多官员为了表示尊崇太子殿下制定的规矩,甚至要求家人也一律不允许乘坐轿子。
故此,街上的马车,大多数都是官员家眷所用。
而近几年,随着新式四轮马车逐渐从四川推广至江南,其平稳、载重大、转向灵活的优势日益凸显,不仅成为富裕人家出行的新宠,在货运上也显露出变革性的改变。
在货运上也显露出变革性的力量,更高效的载重,使得商品流通的速度加快。
极大提升了商品贸易的效率。
林黛玉背着靛蓝的书包,随着人流步出书院门扉,身侧伴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同窗。
一位是扬州府通判吴观海的千金,名唤吴芳。
大顺革新官制后,府一级的通判,为正五品官员,职权颇类后世之“办公厅主任”,协理府衙内外文书,沟通府衙诸处公务,位虽非极高,却属要害,吴芳因而在同窗中亦是颇有体面的官家小姐。
另一位则姓程,单名一个慧字,乃是浙江一盐商之女。
其家并非那种顶级盐商,但家境仍旧非常豪奢,吃穿用度精巧,言谈间也是非常开阔大方。
这两个女孩,皆聪慧过人,性子也爽利,与黛玉虽性情不尽相同,但在课业切磋、诗画品评上颇能谈到一处,时日久了,便成了书院里与黛玉走得较近的伙伴。
吴芳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笑容,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对黛玉和程慧道:“你们可听说了?”
“太子殿下真真儿到咱们扬州了!”
“我爹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便是为了迎驾之事。”
她语气里满是憧憬与好奇,“唉,也不知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真想亲眼见一见呢!”
程慧听了,手肘轻轻碰她一下,抿嘴笑道:“你这痴丫头,尽想些没边儿的事!”
“我可听人说了,太子妃娘娘也随驾呢,端的是风华无双。”
“你呀,就收了这份心,仔细叫人听了笑话去!”
吴芳顿时双颊飞红,作势要拧程慧的嘴,啐道:“好你个程丫头,嘴里就没半句好话!”
“我不过好奇说说,怎就被你编排成这样?”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俩人互相笑骂着,并无真恼意,只是少女间的嬉闹罢了。
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只挂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并未接话。
那些关于“太子”的议论,此刻听在耳中,她自然别有一番复杂滋味,只是她不愿意流露分毫罢了。
程慧见黛玉不语,便转了话题,笑着对二人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明日咱们不是要去保障湖游学么?”
“我让家里厨子备些新样的糕点,明儿带来给你们尝尝!”
“不是我自吹,我家那从苏州请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可真是一绝,保准你们吃了还想。”
林黛玉这才抬眸,顺着她的话,轻轻巧巧地接了一句话。
话音儿打着转,既承了情,又透着熟稔的打趣道:“哦?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既如此,明日我可要空着些肚子,专等着尝程大小姐家的‘一绝’了。”
程慧也是笑着回应道:“林大小姐若是喜欢,那我每日给您备着就是!”
三人说笑着已到了门口,彼此挥挥手,便各自朝着候接的车轿走去。
“姑娘!”紫鹃早眼尖地看见了黛玉,忙迎上前,脸上是带着关切的笑。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走到自家马车前,瞥了紫鹃一眼,罥烟眉微挑,嘴里不饶人地讥诮道:“这才多大工夫不见,你就这般巴巴地候着,倒像我离了你便找不着家似的。”
“可见是平日里太闲了,惯得你这般。”
紫鹃早习惯了姑娘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也不着恼,只顺着话笑道:“我的好姑娘,您就饶了我罢。”
“我这不是怕您下了学乏么?”
“快上车歇着是正经。”
说着便伸手来扶。
黛玉也不再多言,就着紫鹃的扶持,轻轻提裙,踏凳上了马车。
就在她转身欲步入车厢的刹那,眼睛无意间扫过书院大门,却见一个熟悉的素白身影正从门内匆匆走出,那步履很是急切。
黛玉的罥烟眉不由得微微一蹙,心中暗忖:“董先生?”
她为何会格外留意这位先生?
因为黛玉察觉到,这位先生自己这两日似乎就也有些不同了。
这两日课堂上,她虽讲课依旧尽心,但那清雅的脸蛋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恍惚,目光出神,似在沉思着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
这份变化,被同样心事重重的黛玉看在眼里,只觉得太过熟悉了。
她静静地望着,只见董白径直走向一辆马车旁。
车旁早已候着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身着青色直裰,像个文士模样,面容端正,神色恭谨。
两人碰面,简短交谈了几句,但见董白轻轻点了点头,便随那男子一同上了马车。
“姑娘,你愣着神看什么呢?”
紫鹃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疑惑。
黛玉这才恍然回神,“哦”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黛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匆匆离去的董白身上。
“那人看着应是先生的熟识...先生那般着急的模样,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