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最后几位徽州大盐商代表时,气氛又略有不同。
这些人衣着气度远非李茂光可比,言谈举止也更为圆熟周到。
他们态度极为恭顺,对朝廷新政赞不绝口,表示坚决拥护。
他们自然是“言不由衷”的!
在票盐法推行后,中小商人大举涌入后,他们所占的市场份额已从过去的绝对垄断大幅萎缩至五成左右,利润远不如大晟时期。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们更懂得“蛰伏”之道。
在张逸面前知道该如何表态,他们也不想步那些“前辈”的后尘!
如今至少能够吃口肉,总比抄家灭族要强!
张逸对他们的表态不置可否,心中明镜似的。
这些旧日的盐业巨头,如今虽有不甘,却哪敢妄动半分?
他们只能谨慎地观望局势,甚至愿意以钱财换取平安与可能的发展空间。
此前大顺在江南省发行的国债,他们这些家伙几乎认购了一大半。
其实,他们也是多虑了。
张逸并非乾隆,也不是那等喜欢寻借口“抄家提款”的君主,只要这些大盐商安分守己,依法纳税,不试图破坏市场规则。
他也不愿轻易动摇盐业市场的稳定局面。
改革已经取得了成功,眼下应该做的是如何维持改革成果。
虽然,南征在即,肯定还会在江南地区发行债券的,但他更倾向于以相对市场化的方式发行债券,而不是强行摊派勒索。
经过这半日的详细问询与交流,张逸对两淮盐业改革在流通销售环节的成效,已有了清晰的了解。
总体而言,成果令人满意,市场初显健康活力。
直到尾声时刻,张逸面容一肃,最后对着这些盐商道:
“盐,关乎天下亿万生民每日餐食,非比寻常商品。”
“其价格,关系民心和民生!”
“朝廷推行新法,旨在祛除积弊,使盐归于民生之本位,使利散于诚信之商贾。”
“今日听诸位所言,可见新政初效已显,此乃朝廷之幸,亦是在座诸位顺势而为之功。”
他眼睛缓缓扫过全场:“然,诸君亦当时时谨记,法度既立,便不容轻犯。”
“公平竞争,依法纳税,惠及百姓,此乃长久经营之道。”
“若有人心存侥幸,我大顺的法度,绝不姑息。”
“望诸君好自为之,与朝廷同心,共同维持这来之不易之局面。”
这番话,自然是对过去两年改革的肯定,也是为未来的盐业秩序定下了的基调!
那就是“改革不能被推翻,你们别有其他的想法”!
且今后朝廷追求的稳定,你们自己最好老实一点!
“草民等谨遵殿下教诲!定当恪守朝廷法度,诚信经营,绝不敢有违!”
众盐商连忙齐声应和。
然而,当张逸宣布此次会晤结束,起身离开。
看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背影,许多盐商,尤其是那些做好了“大出血”准备的大盐商们,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就...结束了?
仅仅是一场问话,一番训诫,便让他们散了?
这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仁德了吧?
而,另外一边,一群女孩们正享受着欢乐游学时光...
第187章 残红配新青,一枯一荣。
一大早,蕙兰书院外便是一番喧腾景象。
书院的女孩子们个个精神雀跃,带着准备好的画具、纸笔与简便食盒,陆续登上了书院安排的马车。
一行十来辆车,向着城西北的保障湖行去。
林黛玉与吴芳、程慧,并另外两位相熟的同窗共乘一车。
车箱是四轮马车,并不狭小,但五个正值韶龄的姑娘坐在里面,加之对此次出游升起的兴奋劲,便不可避免的“叽叽喳喳”起来。
才驶出不久,几个女孩便开始谈论起那位如今扬州城中最引人瞩目的人物。
“我听我爹爹昨日回家说...”吴芳压着声音,眼里却闪着光,“太子殿下今日要在保障湖的云溪堂召见那些盐商呢!恐怕一整日都会在那边。”
程慧轻轻点头,接口道:“家父也得了传召,一早便起身准备了。”
她接着细声道:“这般看来,太子殿下今日大抵都会在云溪堂待着了。”
“只可惜...”她顿了顿,惋惜道:“听闻云溪堂左近都已清了场,有兵丁巡检把守,等闲不能再靠近了。”
“否则,我们或能远远地瞻仰一番天颜了。”
这倒也怨不得几个女孩如此向往。
如今张逸这位太子殿下,在民间的声名实在太过煊赫。
民间更是流传着他种种传奇。
没办法,这宣教营编排的戏文里,把他描绘得太过能文能武、风姿绝世了。
每次都是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或者是台词背景里面的大英雄。
而在文人圈中,他所倡导的“新学”渐成一股风气,许多年轻士子亦对其推崇备至,视之为明君典范。
这般人物,如何不引得深闺少女心生好奇与仰慕?
唯独林黛玉,静静倚靠在车厢上,对身旁的议论恍若未闻。
如今她每听一次这样的议论,那份深埋心底,无法与人言说的牵扯,便揪紧一分。
让她只觉得烦闷。
不过,若叫车上这几位知晓,她们口中遥不可及的人物,曾亲自为她启蒙,更与她有过一段时日不短的频繁书信往来,倾诉过彼此对“天下”与“将来”的懵懂憧憬...
她们脸上,不知会露出何等惊诧的神情?
突然,她们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顿,停当在了路中间。
吴芳性子最急,当即推开身侧的小窗,探头向外望去。
只一眼,她便猛地缩回头来,声音激动道:“是...是殿下的车驾!前面有仪仗和护军开道,定是殿下从行辕出来了!”
程慧忙示意她低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凑到窗边。
另两位姑娘也挤向另一侧车窗。
小小的车厢内,四个姑娘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观望着窗外。
黛玉被挤在中间,依旧没动。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
直到那车驾完全驶过,道路恢复畅通,马车重新动起来,几个姑娘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身子,互相望着,眼里都闪着激动的光。
吴芳抚着胸口,气息未平,转眼却见黛玉是一副平淡的模样,不由奇道:“黛玉,你今日是怎么了?”
“往日论起太子殿下的新学,你可是咱们当中最有见解,也最是推崇的!”
“怎的今日真遇上了,反倒这般平静?”
“倒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似的。”
黛玉被她一问,眼波微动,抬起那双含情目,目光在吴芳略带红晕的脸上一扫,脸上勾起一个调笑的弧度,伶俐地声音响起:“我劝你且收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罢。”
“人家是天潢贵胄,一国储君,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是天下江山,是经纬大业。”
她拿起帕子微微掩嘴,接着笑道:“不过是隔着人堆,远远望见个影儿,便这般的不能自持了,也不知道羞!”
“咱们这种深闺的女子,你难不成,真以为能入了那九重天上的法眼?”
“你这丫头,还是别做这不着边际的梦了,免得惹旁人笑话。”
吴芳被她说得,顿时感到羞恼起来:“好你个黛玉!平白无故,说这些煞风景的酸话作甚!”
“我见识少,见了贵人仪仗觉得新鲜,就不能瞧瞧了?”
“怎就扯到什么‘做梦’上去了?”
“哼!”她冷哼一声,明显是被戳穿了心思,最后还补了一句:“偏你就清醒,就孤高!”
程慧见状,连忙笑着道:“好了好了,咱们难得出来游学,湖光山色在前,正该高兴才是。”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林黛玉最近一段时日涉及太子话题,情绪便有些异样,似是抵触,又似是逃避。
她便顺势将话头引开:“对了,点心可是给你们备好了,我特意多备了些,待会你们俩可是要给我吃干净才行了!”
“定不能辜负了我一番好意!”
其余两人也附和着,表示什么点心,她们也要尝尝。
车厢内,气氛在她们三人的打岔下重新缓和起来了,再次响起了少女们轻轻地私语。
在几个女孩的议论声中,马车终至保障湖畔。
下得车来,但见一泓曲水蜿蜒如带,澄碧生漪,两岸亭台错落点缀其间。
其景清丽纤秀,确有一股子江南烟水独有的灵韵,虽无西湖之浩渺,却别具一番婉约风致。
故而,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清代乾隆年间,杭州文人将其戏称为“瘦西湖”,此后保障湖便改名为了瘦西湖。
书院的五十来位女学生,在各自先生的招呼下,聚拢在一处平阔的草地上。
山长王微已静候于此。
她约莫四十许人,身着一袭素净的竹青色长衫,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支簪子固定,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令人学生们不敢直视。
这位王山长,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早年亦曾沦落风尘,然其诗文才情冠绝一时,与柳如是并称于江南,常携书卷出入文人雅集,结交汪道然、董昌华等名士谈文论道,相交甚笃。
她性喜远游,足迹遍及山川,曾与钱忠义、黄道曦等文人远游,钱忠义曾誉其为“美人中的学士”。
后一度嫁与名臣茅石民为妾,与另一位才妓杨宛同侍,然她心气极高,与杨宛虽私谊甚厚,却终难忍受二人共事一夫的尴尬处境。
便写诗《近秋怀宛叔》云:
江流咽处似伤心,霜露未深芦花深。
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
她这首《近秋怀宛叔》中,“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之句,幽怨宛转,道尽了她的不甘,也表明了她要以离去,来维护自己尊严。
彼时风气,文人纳名妓为妾,固然是风雅之事,然如王微这等自身便极富才名与主见的女子,在这种关系中也保有一定的自主与尊严,若觉心意难平,或境遇不堪,往往亦可选择主动离去,保障一定的体面。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文人好脸面,这两情相愿才是风流,若是传出去强留于人,那便不再是风流了,属于是丢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