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看着她的眼睛,脸上依旧强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语气尽量平稳的道:“那个...我给林姑娘了。”
“她当时...脸上全是泪,我便给她擦擦脸。”
李清涟却并不接他关于“为何用”的解释,只重复问道:“那是我给你的,谁让你‘送’给别人了?”
这“送”字,咬得格外的重。
张逸喉结微动,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承认了将她的帕子送给了别人。
紧接着,他连忙用带着讨好的语气:“一方帕子而已,翠儿,你再给我一方便是。”
“这次我定然好好收着,绝不再乱给人了。”
李清涟听他这般避重就轻的话语,心中原本那点狐疑与酸涩顿时更加浓厚。
“哼!”她冷哼了一声,“你都送给她了,还再想要我的东西?”
她不再掩饰情绪,声音更冷,责问道:“她哭了要拭泪,你便是借给她擦擦,用完了归还,我也不说什么。”
“可你‘送’给她作甚?”她将语气抬高了许多,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给你的!”
说完她便猛地将头转向另一边,张逸虽然看不到她的脸颊,但是从她那不断起伏的肩膀,可以看出她显然气得不轻。
张逸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己递帕子给黛玉的那一幕,定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此刻,在她早已认定的事实前,在这汹涌情绪的裹挟下,任何“言语”都已无济于事。
他只能在心底无奈地长叹一声。
然后尝试着再次贴近她,李清涟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子更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我错了,我的好翠儿!”张逸放软了声音,继续讨饶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身子。”
“你如实交代吧!”李清涟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沉闷,“我早看出来了,你心心念念着要来这扬州,定然不只是为了公务!”
这并非全然是气话,而女人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张逸闻言,沉默了片刻。
心中暗道:这便是女人的第六感么?
他自然不是想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他与黛玉之间,还并未有过结果,所以暂时不打算与她细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翠儿,既然你也看出来了,那我...便不瞒你。”
“我与林知府的千金,林黛玉...林姑娘之间,确有些...旧日交集。”
“早先在神京时,林知府曾托我照拂于她,因此相识。”
“后来...也有些书信往来。”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与她之间,并无越礼之事,暂时也未曾明确过什么。”
“我承认,对她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记挂。”
“总之,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处置不当,更是...对不住你。”
李清涟听他如此坦白,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其实...更多的只是凭借直觉在诈他而已。
没成想...真的有蹊跷...?
一时间,她的胸脯起伏不断...显然得到明确答案后,她更加难以接受了。
至于她为何会单单因一方帕子便心生疑窦,进而刻意试探?
其实,若只是寻常赠帕擦拭眼泪,她未必会如此在意。
真正让她感觉奇怪的是,那林姑娘奔向她先生跟前时,骤然停顿的脚步,以及...望向自己时,那无法掩饰的尴尬,从而下意识的眼神躲闪。
这些神态被李清涟看在眼里,一种属于女子的直觉,让她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那灵秀的小姑娘,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为何会如此?
若只是寻常拘礼应该是惶恐,而她的眼神中没有惶恐,只有难言的尴尬之色。
正因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异常,她才会在此刻爆发,以此契机来“诈”他一诈。
听完他这番半是坦白,又半是辩解的说辞,她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闪躲,颤声问道:“你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么?”
“没有忘。”张逸立刻摇头,眼神恳切,“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清涟不容他喘息,紧跟着追问,那双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水光。
张逸喉结滚动,见到她这般神态,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脱或狡辩都只会雪上加霜。
但完全的实话...似乎也并不能让现状更好。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一个既诚实又不那么伤人的说法:“只是...我与她这缘分,至今不能...确定究竟会走向何处。”
“彼时情况未明,我自己尚且理不清,便不想...平白说出来,惹你无谓烦忧。”
“呸!”李清涟闻言,情绪更激动了。
一种混合着失望、委屈与被辜负的恼怒涌上心头。
“你既然答应过我‘绝不再隐着瞒我’,为何如今又这般说辞?”
“这难道不算失言吗!”
张逸听完她这一番质问,不由得咋舌。
但他自然不会蠢到去抠字眼,辩解什么“我与她并未明确在一起,所以不算隐瞒情事”之类的混账话。
那只会将怀中人推得更远。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伸手重新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翠儿,是我错了。”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很轻,“千错万错,皆是我不该。”
说着,他稍稍退开些许,却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与她微凉的鼻尖轻轻相触。
两人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缠绕。
然而这亲昵的姿势并未立刻融化她的委屈,反而使某种激烈的情绪寻到了突破口。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扑,不是拥抱,而是张口,狠狠咬在了张逸的脖颈!
“嘶~”
张逸身体瞬间绷紧,一阵轻微的疼痛传来,他却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呼痛,只是将她抱的更紧,默默承受着一切。
李清涟这一口,起初带着发泄的狠劲,但很快,那力道便松了下来,转为了轻轻的含咬着。
她并非真的想要咬伤他,倒更像是一种无计可施的手段了。
她含着他的皮肉,好一阵儿,直到心中那股怒气消散,她才缓缓地松了口。
最终,只在他肩头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以及一排淡淡的齿痕,嵌在肌肤上。
她像是彻底脱了力般,将额头重重地抵回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张逸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知道最激烈的风暴暂时过去了。
他揽着她,顺势向后一仰,带着她一同轻轻倒在了柔软厚实的床褥上。
李清涟低呼半声,便已整个伏倒在他胸膛,被他稳稳搂在怀中。
他一只手仍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张逸柔和的声音响起:“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生了气,受了委屈,就爱咬人。”
李清涟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言只“哼”了一声,片刻后,才冷冷道:“这是第二回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幽怨,“元春的事,若非她有了身子,实在瞒不住,你是不是也打算这般...一直瞒着我,不叫我知晓?”
“绝无此事!”
张逸立刻否认,语气那是个斩钉截铁。
“翠儿,你想到哪里去了。”他轻叹一声,带着懊恼,“我方才便说了,原是我自己糊涂,自觉情况未明,才拖延了未告知与你。”
“你先前明明应承过我的!”李清涟却揪住这一点不放,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可你瞧瞧,这才过去多久?你便忘了?”
“还是说...那晚的话,只是说来哄我高兴的?”
她最在意的,终究是,他违背了与她的承诺。
那一晚明明那么甜蜜的答应了他,结果这才过去多久?
便就忘记了承诺?
怎叫她心里不委屈?
“翠儿,你是我的妻。”张逸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能靠在自己颈窝,“我原是想待尘埃落定,或有了分明眉目,再原原本本说与你听的。”
“我并非存心欺瞒,是我思虑不周,做法欠妥。”
他侧过脸,贴近了她的耳边,继续说软话:“我的好翠儿,最是明理大度,也最知我的心。”
“我怎会舍得瞒你?只是怕贸然说出,徒惹你烦心。”
“是我错了,我认罚,任你打骂,只是你别往心里去,独自难过可好?”
李清涟听着他这一番好话,心中的恼意算是少了许多。
说到底,她这份气恼,还是源于他刻意轻忽承诺的态度,因而感到的失落与委屈,而非不能容人。
她并非一个愚钝妇人。
她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可能存在的“别人”,而是他待她的那颗心,是否始终坦诚珍重。
是否将她视为可以共担风雨的携手之人。
所以,他的隐瞒和违背,才会让她如此模样。
此刻,她伏在他的胸膛上,虽没有出声,但那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彻底偎依进他的怀抱。
李清涟伏在他怀里,心中其实也是奇怪。
张逸这家伙,从前在四川时,虽也不乏女子倾慕,可他一向是持身甚正,心思多半放在军政要务与新学琢磨上,于女色上并不见如何上心。
怎的出了川,身边的是非便纷纷扬扬地多了起来?
先是元春,如今又冒出个灵秀的林姑娘...
倒像是开了窍了?
这般一想,她便不由得又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他还招惹有多少桃花债藏着?
她再度发出一声轻哼,抬起头,目光凝视着他:“你今儿个必须给我个准话,除了这位林姑娘,可还藏着别的什么‘红颜知己’,是我不知道的?”
“一并说了罢,省得日后零零碎碎地揭出来,更惹人生气!”
这一句话说的是咬牙切齿,语气极重。
张逸忙不迭地摇头:“没了,当真没了!”
“翠儿,我如今身边,明明白白也就你和元春两人。”
“与黛玉那边...关系确尚未明确,更未有任何逾矩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