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茫茫人海,哪那么容易找着?”
“他在那儿打听寻觅了足足半年多,才终于从一个旧日苗家旁支口中,得知了实情...”
她的声音带这些悲凉:“陈姨娘到了肃州,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生计艰难,便...嫁给当地一个死了老婆的士卒。”
“谁知没过多久,就一病没了。”
“至于那姐儿...听说在来肃州的路上,经不住长途颠簸和风寒,还没到地方,就...夭折了。”
“陈姨娘她...她也是可怜人...”
“苗胜在肃州听到这些消息,万念俱灰,便又辗转回了扬州。”
蝶影最后强调道:“我一开始以为...以为他是在陕西没寻到人...又受不住陕西的苦寒...打算回扬州安顿下来,好生过剩下的日子,才...才去找他的。”
杨旭听完她的话,却敏锐地察觉到,此女与苗胜的关系,绝非是什么“旧识”或“故人”那么简单。
“砰!”
杨旭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呵斥道:“苗锦心!到了此时你还敢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你与那苗胜,究竟是何关系?”
“你若和他只是单纯的‘旧识’,为何在他返回扬州后,几次三番主动寻上门去?”
“怕不止是关心那陈氏吧!”
“说清楚了!”
蝶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疾言厉色的逼问吓得浑身一颤,她的眼神慌乱地转动,不敢与杨旭对视,嘴里只重复着辩解道:
“总长老爷明鉴!”
“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他竟然敢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呀!”
“我和他现在...现在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我...我真不过是念在旧日与陈姨娘的情分,偶尔接济他一二罢了!”
“旧日情分?接济一二?”杨旭眉头一挑,冷笑道:“苗锦心,事已至此,你若再不将你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和盘托出,我如何信你只是无辜受累?”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知情不报!?”
“甚至!便是那幕后主使?”
“你若想洗脱嫌疑,就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交代!”
“否则,休怪我用别的手段让你开口了!”
蝶影脸上神色急剧变幻,她知道,面前这位总长大人的耐心快耗尽了,若再隐瞒,恐怕真要吃大苦头了。
最终,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认命般说道:“罢了...我说,我都说。”
“她和陈姨娘的事...自然瞒不过我这个贴身伺候的丫鬟。”
“陈姨娘寂寞,苗胜有心...我替他们遮掩传递,望风把哨,都是常事。”
“后来...后来苗胜他...许是怕我不牢靠,或许也是贪图新鲜,连我也...也被他破了身子。”
她声音逐渐降低:“当时...就被陈姨娘抓到了,她倒是没责怪我,反而...反而私下许诺我,说会寻机请三爷做主,将我许配给苗胜,做正头夫妻。”
“苗胜他...那时好歹也是苗家外铺的掌柜,在苗家也算有头有脸。”
“我不过一个下贱丫鬟,能嫁他为妻,已是跳出泥潭,攀上高枝,如何不动心?”
“自此更是死心塌地,甘愿为他们遮掩周全。”
“所以后来他决意去陕西寻陈姨娘,也曾问我可愿同去。”
“可我...怕熬不住那苦寒荒僻之地的风霜...”
“便...没答应。”她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他失魂落魄地回来,一无所有,我...我以为他是死心了,打算在扬州好好过日子了。”
“我...我又动了念想,想着他从前待我也不错,或许...或许...今后能够一起好好过日子。”
其实,她与苗胜之间,属于是半推半就,情欲所驱。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丫鬟,常常目睹陈姨娘与苗胜眉来眼去...暗度陈仓,早已心痒难耐,按捺不住了。
而陈姨娘承诺把她许给苗胜,对于她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丫鬟来说,许给颇有地位的年轻掌柜,确实是极好的“前程”。
所以,她帮着陈姨娘与苗胜偷情,既是对主子的“忠心”,亦是谋己,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她先前不敢说出来,不过是出于心中本能的恐惧与谨慎,唯恐杨旭将她视为苗胜同谋,给一并治罪了。
杨旭立刻追问:“那他此次回来,可曾向你透露过什么异常?”
“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蝶影忙不迭地摇头,急切地道:“没有!真的没有!”
“他就告诉了我,他在陕西如何如何的不如意,陈姨娘母女如何凄惨,自己如何心灰意冷...顶多...顶多骂几句老天不公,世道艰难。”
“我是真不知道他心里藏着那么大的恨,更不知道他竟敢惹出这等泼天大祸!”
“总长老爷,他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不知情!”
“我和他半个多月没有联系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懊恼:“他回来时,身无分文,落魄得很。”
“他那点家底,早在陕西寻人和事折腾光了。”
“反而是我...我念着旧情,几次三番拿自己攒的体己银子接济他。”
其实,这个女子对苗胜确实存着一份难以割舍的念想。
苗胜之所以能打动深闺寂寞的陈姨娘,除了知情识趣,自然也有些别样的“长处”,足以填补那锦衣玉食下的空虚与渴求。
蝶影自己,即便在这风月场中见识过各色男子,也始终觉得,还是苗胜最能予她那种蚀骨销魂的滋味。
而苗胜也是个有能为的,在苗家做掌柜做的很好,颇受三爷赏识,甚至是苗家大爷的赏识。
她觉得苗胜今后只要愿意安生过日子定然会有出息,这也是她明知苗胜落魄,仍忍不住一次次倒贴的根源。
而苗胜与陈姨娘,乃至蝶影,不,应该说苗锦心之间缠绕纠葛的往事,不过是深宅高墙之下,一出再寻常不过的人伦“事故”。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礼法如铁,主仆尊卑泾渭分明,仿佛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高墙,将人牢牢囚于既定的位置。
可是这规矩再森严,依旧有着缝隙,那些不被容许的私语、暗通的款曲、越界的触碰,皆在这些缝隙中悄然生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主子的寂寞,仆役的贪恋,丫鬟的妄想,在权欲夹缝中扭曲,酿成了这段见不得光的情事。
他们各自怀心,在这牢笼庭院中试探、利用、依偎。
这不仅仅是“私情”,更是在这深宅大院的压抑下,身份禁锢中的人性“浮世绘”。
杨旭听完这女子的讲述,心中已然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
苗胜此人,所牵挂的情妇与骨血,间接因大顺整顿盐政而被流放,最终双双殒命。
这家破人亡之痛,转化为对整个大顺的仇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足以成为其行凶报复的动机。
然而,杨旭的眉头并未舒展。
动机有了,但能力呢?
苗胜归来后穷困潦倒,他如何能获知蕙兰书院那并不对外公开的游学行程?
又如何能一眼认出林知府的千金的?
林知府家的千金,刚回到扬州半年,这半年似乎也没听说过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故此,此事背后,必然还有玄机。
眼前这个苗锦心,虽然交代了许多,但她本身依旧嫌疑未消。
根据此前从街坊邻居和房东那儿获取的信息,确实只有她频繁出入苗胜住处,俩人的关系也被他们描述得非常不正经。
或许她依旧未完全吐露实情。
杨旭想着,便继续问道:“苗锦心,你确定,他就只给你透露了这些?”
“关于他在扬州城的动向,除了你,他还可能与何人接触过?”
蝶影先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我就知道这些!”
然后,她眉头紧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好像...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吧,偶然在他住处附近的茶摊,远远瞧见他与一个人在角落里吃茶。”
“那人...我看着也有些眼熟。”
“是谁?”杨旭立刻追问。
“好像...也是从前苗家的家奴,叫什么...苗七?对,好像就叫苗七!”
“是二爷院里使唤的人,我从前在苗家见过几次,所以有点印象。”
“但我和他不熟,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蝶影努力回忆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除此之外,我就真不知道他还见过什么旁人了...”
“哦,对了,第二天,我再去寻他,那没良心的就...就不大待见我了。”
“还硬塞给我十两银子,说是还我的,然后便冷着脸撵我走。”
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不死心,后来又寻过他一次...”她顿了顿,省略了某些细节,“自那最后一次之后,我就再没有寻过他了,到今天也有半个多月了。”
“苗七...”杨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蝶影摇头道:“不知道,真不知道!”
“总长老爷,我和那苗七根本不熟,只是从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罢了。”
杨旭听完,不再犹豫,立刻侧身对身旁负责记录的巡检低声快速吩咐了一句。
那巡检神色一凛,点点头,将笔一放,迅速起身,退出了审讯室。
显然是去调集人手,紧急追查这个“苗七”的下落。
杨旭则转回头,继续盯着蝶影:“你最后一次去寻他,确定他什么都没对你说?没有任何异样的话,或者...交代?”
蝶影这次回答得异常果断:“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我...我最后陪了他一晚,”她微微低头略显羞涩,“那一晚,我还跟他说,想...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可他听见了,也没吭声,翻过身去不理我。”
“第二天一早,我...我就自己走了。”
“之后,就真的再没联系了。”
“总长老爷,我知道的,真的全说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问道:“昨晚你去了哪儿?”
蝶影也没有犹豫的回答道:“我...我去客人家里了...”
杨旭再问道:“可是那三人其中之一?”
“不是!”蝶影摇头否定,接着道:“是南柳巷的潘永,潘相公...”
杨旭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举止,判断她此刻不似作伪,便不再多言,打算待会让人去把潘永拿过来问问便知道真伪了。
“好,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杨旭合上面前的笔录,“你可以先歇歇。”
蝶影闻言,却立刻焦急问道:“总长老爷!那可以放我走了吗?”
杨旭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