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眼中立刻涌出泪水,哀声道:“我真的把知道的都说了!我就是个苦命女子,跟那个挨千刀的,如今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杨旭语气平淡:“你是此案关键关联之人,在案情未明之前,需暂留衙门配合。”
“只要你老实,自不会为难于你,更不会动刑。”
“且安心待着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蝶影的苦苦哀求,拿起桌上的笔录,起身离开。
至于那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三人,分开审讯的结果,倒是干净利落。
他们确实毫不知情。
审了半天,最“重大”的收获,也就是从吓得屁滚尿流的吴茂材嘴里,抠出了几句他们平日聚在一起,借着酒意茶兴,非议时政、怀念前朝的酸腐牢骚话。
此类言语,若在私密场合发泄,在大顺当前较宽松的舆论环境中,官府根本不会追究。
但此刻他们撞到了枪口上,于是,三人各自被赏了十鞭子,罪名便是“妄议君上”。
打完,训诫一番,三人便被放了,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巡检司衙门。
这顿鞭子,真真是让他们颜面扫地。
尤以刘文远为甚!
他堂堂的“举人老爷”,竟也要伏地被“皂吏”按着打屁股,这对他这样一个以“士大夫”自居的文人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屈辱!
三人因此,心中对大顺的怨恨更深了一层。
第196章 实名检举
另外一边,张逸一早便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第一件,是关于复社中人文人士子正在紧锣密鼓地串连,准备上书“陈情”,请求朝廷恢复科举旧制的动向。
第二件,是盐商们踏破盐运衙门门槛的消息,这在他预料之内,昨日他调动军队的行为,显然是把他们吓坏了。
然而,最令张逸感到意外与警惕的,是一封由江都县典案司,名叫王向的普通书吏,绕过层层上官,直接跑到他的行辕外围,恳请侍卫通传,最终奉上的一封实名举报信。
详述了扬州部分盐商长期以来,如何通过种种或明或暗、或雅或俗的手段,向典案司乃至更上级司法系统的官吏持续行贿,以期在经济纠纷乃至更严重的案件审理中,获取倾向性的便利或直接的庇护。
更附上了一张名册。
名册上,清晰罗列了部分涉嫌收受贿赂的官吏姓名、职位、乃至部分财物数额。
此刻,张逸正坐在书房内,就着晨光,仔细阅览着这封明明很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举报信。
他的目光在一行行墨字上缓缓移动,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看完之后,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良久,才将这封信放在了书案上。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他低声道:“呵,来得真是时候。”
这份名单,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偏偏是在苗胜行刺案发,扬州全城震动,盐商与官场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由一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基层书吏,用这种近乎“死谏”的方式,直接捅到了他的面前。
名单上所涉官吏,目前看来大多集中在县级司法体系的中低层,职位最高者,也不过是一名正七品的江都县典案司“典案”。
此职掌管着一县之内刑名案卷稽核、监督狱讼的职责,权责颇重,类似于“检察院”。
是地方司法公正的重要闸口之一。
拿下他,足以在扬州司法系统内部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
这难道只是一个心怀正义的小吏,偶然间的热血之举?
还是背后有一只,甚至不止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份举报,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出现在他跟前?
其目的,显然是想把扬州这潭本已被苗胜搅浑的水,搅得更浑,让水下的污泥彻底翻腾起来!
是想借他这位太子的刀,清洗异己,腾出位置?
还是想转移视线,扰乱对行刺案的追查?
抑或是盐商集团内部狗咬狗,或是有人想趁乱牟利?
甚至,这些可能性兼而有之,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高参议。”张逸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高诚,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你怎么看?”
高诚闻言,躬身作揖,略一沉吟,便回道:“回殿下,臣以为,这个叫王向的书吏,此举不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他是个不通世务,且只认死理的蠢人,被人巧妙利用了而不自知,真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肃清污浊。”
“其二,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博取声名,乃至一步登天的蠢人,却不知自己已成了他人棋局中一枚过河卒子,凶险万分。”
张逸微微颔首,补充道:“或许,兼而有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诚深以为然,接着分析道:“幕后之人将这份东西此刻抛出,无疑是想把水彻底搅浑。”
“这浑水之下,可能藏着大盐商们为求自保,丢车保帅甚至反咬一口的算计。”
“也可能埋伏着其他对现状不满,欲趁乱牟利的势力。”
“甚至不排除...与昨日行刺案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意在干扰视听。”
张逸也只是冷哼一声:“这扬州地界,还真是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盐政刚见起色,司法监察的根子却先烂了一片。”
“此地将来是要做江苏省治的,既如此...”张逸冷笑着说道:“该清理的便都清理一下吧。”
他随即对高诚吩咐道:“去,把这个王向带过来。”
“我要亲自见见这位‘义士’,听听他还有什么高论。”
“是,殿下。”
高诚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其实,最令张逸感到警觉的是,他一直认为最容易出问题的盐运司,在此番整顿和高压之下,目前看来反而相对稳当。
而理论上应起到监督、制衡作用的司法体系和监察体系,却在短短两三年内,如此迅速地出现了腐化的苗头。
王向在信中指出,这些盐商的行贿方式非常的“雅”。
比如:高价求购官员及其家属的拙劣字画、古董。
这种行贿方式,隐蔽性强,查处难度大。
并且,他们已经开始影响扬州司法了,造成了多起经济纠纷领域的冤错案件。
虽未提及是否涉及命案,但谁知道有没有呢?
而且,照着这样发展下去,干预命案也迟早会发生的。
最重要的,王向在书信中甚至直言道,江都县法院在审理相关案件时,也可能参与其中,连负责案件侦查的巡检司,在某些环节也未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让张逸心头沉甸甸的。
扬州府的监察体系是干什么吃的?
是同样被渗透了,还是失职无能?
如此快的出现了“崩塌性”腐败,可见利益诱惑之大,以及某些旧官场习气侵蚀之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诚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被两名士卒看护着的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略显瘦削。
穿着一身十分干净的吏员常服,头戴黑色布质吏巾。
他面容普通,肤色微黄,嘴唇紧抿着,眼神却很坚定,挺直了腰,步入了张逸的书房。
这位便是江都县典案司书吏,王向。
进得书房,目光迅速捕捉到书案后端坐的身影,在高诚的示意下,朝着张逸躬身作揖:
“江都县典案司书吏王向,拜见太子殿下!”
随后,此人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地望向书案后的张逸。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并没有卫道士的狂热或无畏,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张逸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轻声道:“这封信,我看了。”
“其中所述,桩桩件件,若属实,确实触目惊心。”
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始终锁在王向脸上:“但是,我心中有一个疑惑?”
“殿下请讲!臣既已至此,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向再度深深作揖,礼节一丝不苟。
张逸不再迂回,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既有此实证,为何不先去扬州府廉政处,或者江都县廉政司检举,反而要冒着僭越的风险,亲自跑到我这行辕来‘告御状’?”
“这不合规矩,也非明智之举。”
王向闻言,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回殿下!臣...不敢去,也不能去!”
“臣...已经不再相信扬州的‘御史’了!”
“为何不信?”张逸眉头微蹙。
王向的眼神黯淡许多,声音也低沉下去:“臣...有一同僚,名叫李实,同在典案司为书吏,性子比臣更直。”
“早在半年前,他便察觉收集了一些证据,去...去了一趟廉政处。”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第二日,他人便不见了。”
“半个月后...”王向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尸身在小秦淮河下游被人捞起。”
“江都县巡检司的仵作验尸后,给出的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溺亡’。”
“李实他...确实好饮两杯,但臣深知他的酒量不差。”
“所以,臣知道,他绝对不是因为醉酒失足落水...”
张逸听完,心中一沉。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吏或许有所夸大,或许被人利用,但绝不敢凭空编造同僚横死这样的具体事件来欺瞒于他。
十有八九,确有其事。
张逸的声音冷了下来:“扬州地界,也是有些意思。”
“不过...”他再度看向王向,“我还有一个不解之处,为何,你偏偏是在今日来检举?”
“我来扬州已有数日,你既有心,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此刻,跑来检举?”
“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王向这次没有犹豫,似乎早已预料到有此一问,立刻答道:“因为关键的实证,臣直至昨日傍晚,方才真正拿到手!”
“此前虽有不平,李实的横死我也确实存在疑虑,但并无确凿铁证,贸然上告,恐打草惊蛇,反遭不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昨日傍晚,李实的遗孀周氏,趁着夜色,悄悄寻到臣家。”
“她拿出一个油布包裹,说乃是在家中屋檐处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