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研读新学,扎实学问,拓宽眼界。”
“今后大顺取士,绝不会再是只考几篇华丽八股便能定下终身。”
他顿了顿,又给出另一条最为现实路径:“若是有等不及的,眼下各州县衙门考选吏员的大门,依旧敞开着。”
“现在走,还不算晚。”
“孤觉得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大顺不会埋没任何一个踏实肯干的人。”
“我也可以与大家明言,今后大顺之宰辅,不再论及功名,且必起于州县!”
“当然,也再无任何优待,既然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天下苍生,那便好好去践行,而非成为国家的蛀虫。”
这番话说完,在坐之人都是一愣,心中已经开始打起算盘了。
“不看功名?”
“必起于州县?”
“再无任何优待特权?”
这三点瞬间,引燃了许多人的心。
其实这么多人在乎科举的主要原因有两点。
其一:自大晟内阁正是成为制度以来,绝大部分的内阁宰辅,都是这正统科举二甲以上的“清贵出身”。
所谓:“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入阁。”
眼下大顺刚刚建立,现在确实不看出身,可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呢?
他们会担忧,自己是否会因为没有“进士”头衔,从而导致前途受限呢?
这也是士人们,这么在乎的“功名”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二:便是读书人在大晟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在许多方面都享有国家政策的优待,以及在政治上的特权。
张逸这番话,也是给这些士人一个肯定的答案,让他们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后再无这些担忧和顾虑,算是变相“鼓励”他们,选择务实的从底层做起。
至于,这些人买不买账?
不买账就不科举呗,读书人自己就会“折中”了。
张博再次抬起头,目光与张逸相接。
此刻,他眼中已无最初的决绝,更多的,是审时度势后的清明。
张逸这番承诺之后,他明白今日这番陈情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者说,他自己已经选择“折中”了。
太子单凭最后这几句话,便让许多人对于是否恢复科举的兴趣大减了。
如果大顺不论功名,且想要入阁必须起于州县,而且科举的功名也没有特权,那么对这些人而言,科举在心中的地位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相反,眼下大顺的局势,科举还真不一定有务实的从底层吏员做起更好,因为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可以百分百中二甲进士。
大晟科举就不知道多少人,蹉跎了一生,连个举人都没有着落。
且这位年轻的太子,今日可谓给足了他和复社的面子。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粗暴驳回,而是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既坚持了原则,又保全了他们的体面,甚至还给出了一个似乎听起来“切实”的承诺。
张博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收回了那封,刚刚还被他高高举起的联名陈情书,然后朝着张逸,再度深深一揖,这一次,姿态更为恭敬。
“殿下今日教诲,草民记住了。”
“是我等想的浅薄了,殿下不以为忤,反耐心开导,指明前路,此等胸襟气度,令人感佩。”
“复社同仁,定当谨记殿下之言,力求知行合一,不负殿下今日之期许。”
他选择了识时务,也代表了复社在此事上暂时的退让与转向。
见到魁首如此表态,其余站立的复社成员,纵然心中仍有不甘或疑虑,此刻也知大势已去,再多言便是自讨没趣。
众人纷纷随着张博,恭敬作揖,然后默然坐回原位。
场面重新恢复了秩序与平静。
一直冷眼旁观的钱忠义,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是个五味杂陈,甚至泛起一股酸涩与怨怼。
他看得分明,太子对张博这些“刺头”可谓极尽耐心,既立威又怀柔。
反观对自己,虽给了太学职位,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与冷淡,他岂能感觉不到?
难道是自己最初选择策略错了?
他自忖声望远高于张博,才华更是不逊色于他,为何待遇如此不同?
这让他心中颇为不平。
想到这些,他不由暗自懊恼,悔不当初,自己那时候是否就应该“矜持”一点?
原来这太子喜欢“硬骨头”啊!
林黛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其实结果和她猜想的大差不差。
同时,也对那人处事,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这番言谈,既坚持了本心,又巧妙地安抚了士林情绪,给了台阶,也留了希望。
这手腕与胸怀,确实非同一般。
心中也暗自将“务实为用”与他之前和自己讨论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贯通起来,亦有一番新的感悟。
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再度把氛围变得紧张起来。
“太子殿下,小女子有一事,冒死请教!”
林黛玉听到声音,立刻循声望去,心头微微一紧,只见一个窈窕身影并未随众人坐下。
而是坦然抬首,望向了身居高位的张逸...
第207章 牙尖嘴利的林怼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穿着浅樱色衣裙的身影。
敢在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起身向着太子言称“冒死请教”的女子。
除了她李香君,谁还有这般胆魄?
林黛玉望着那位笔直站立于满堂华彩中的李姐姐,并未去想,便瞬间明了她欲问何事!
她万万没想到,李香君竟真有如此胆魄,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那人去说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的话!
诚然,她认为张逸不会对这位姐姐做些什么。
可李香君挺身而出的孤勇,那一瞬,还是让她感到心魂震彻。
这股“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让黛玉对她的敬佩,到达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李香君此番作为。
对于才十六岁,且刚刚探出闺阁接触外面这个世界的她,还是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虽然她心中已埋下新思想的种子,可对于如何去做事、去实践理想,她却仍旧处于懵懂的状态
她今后不愿意再做那温室中娇弱的花,那便自然要学会承受风雨。
此刻,李香君的挺身而立,毫无疑问,也给林黛玉灌输了更多的勇气。
她本就是个不服输的女子,既然别人可以“敢为天下先”,那么自己今后也可以为了“女子”......
不,不止是女子,也可以为了“天下”挺身而起!
复社当中其余几位女子,如董白、卞玉京、顾横波、寇湄、陈圆圆,也全都愕然望向李香君。
她们虽知李香君素怀大志,私下里,也知道她心中对“女子科举”怀有这一番期盼。
却谁也没料到,她竟会选择在这汇聚了江南,几乎全部头面士人的公开场合挺身而出。
在这样敏感的时候,朝着太子表达此番可能被视为“忤逆纲常”的意愿。
卞玉京脸色瞬间苍白,望向李香君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嘴唇微张,似想呼唤,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李香君的衣袖,试图将她拉回坐位。
董白同样心头狂跳,她压低了声音道:“徽音!莫要冲动!”
顾横波、寇湄、陈圆圆三人也眼神焦急地看着李香君,以眼神劝阻她。
然而,李香君对姐妹们的劝阻与拉扯恍若未觉。
她挺了挺胸,下颌微扬,目光清澈地迎向高台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柳如是亦忍不住回首,望向那个独立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此时,她心中同样为李香君感到担忧和惋惜。
无论太子如何回应,李香君今日之后,必然将成为许多士子口诛笔伐,乃至排斥攻讦的对象。
“牝鸡司晨”的污名,必定会成为她的标签。
可她内心深处又无法不为之动容,为这份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为天下女子发声请命的锐气,生出由衷的敬佩。
她知道,“女子科举”四字,触碰的是千年以来的梏桎。
太子的“新学”固然倡导才智平等、人格无分先天尊卑,但“科举”一事,牵动的是整个士林的命脉。
这也是千年以来为男子独占的政治权利。
面对刚刚安抚下去的士林情绪,面对“稳定人心”的现实考量,这位年轻而深不可测的太子殿下,是会选择坚持其平等理念?
还是会以大局为重,采取回避甚至打压的态度,来换取更广泛的士人支持?
柳如是心中毫无把握。
因为钱忠义的原因,她对于这位太子殿下的观感便是:其心难测,其术深藏。
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步步为营,手段凌厉非常,绝非寻常人可测度。
张逸的目光落在了李香君身上,先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旋即,那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来一个笑容。
他轻声道:“我记得你,之前在金陵,我与江南士子议论学问时,你也在其中,是...”
他略微一顿,叫出了她的名字,“是李香君,对吗?”
这话一出,李香君也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太子,竟然还记得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之姓名。
张逸身侧的太子妃李清涟,闻言也不由得眼波微转,朝着张逸瞥了一眼。
随即神色如常地将目光挪回李香君身上。
同时不由自主,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