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持大都督府令牌者,身份岂是寻常?
难道他为了这点小事儿,就要惊动巡检司的上官亲自处置...
不,恐怕不止是上官...
念及此处,他整个人如被抽了骨头般,彻底瘫在地上。
贾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直挺立在原处的周常武。
俩人四目相对。
贾珏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干净利落的行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对表达对这个老兵的敬意。
周常武立刻又回了个军礼。
他自然认出了贾珏。
此人,便是方才那对年轻夫妇的随从之一。
而他,刚刚之所以会朝着李清涟多看了几眼,便是感觉那位女子的眉眼,与自己那位老上司有些相似。
只是他当时并未敢深想罢了,没觉得自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
而今这令牌一出,一切便都明了。
那对夫妻,定然是太子和太子妃。
“你看上去。”周常武放下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随和,“入伍应当没几年吧?”
贾珏微微颔首:“三年有余。”
周常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个好苗子。”
周常武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已断定,此人定是太子身边的亲卫,且是极受信重的那种。
能持大都督府令牌行事,这份信任,非同小可。
两人这边简短的对话,那边陈祺、王仁、崔德昭等人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陈祺此刻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他瞥见那些巡检对贾珏,毕恭毕敬的模样,又见蒋寻瘫在地上如丧考妣,心中已经开始慌了。
他悄悄用眼神警告了一番王仁和崔德昭。
王仁与崔德昭接到这眼神,心中叫苦不迭,自然明白这位爷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这出戏,不止是演砸了,恐怕还免不了遭一番罪了。
而薛蝌与身后几个伙计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虽然心中害怕,但薛蝌仍旧紧紧护着妹妹。
身后的伙计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只紧张地望着场中那位持令的年轻男子。
唯有薛宝琴依旧神色平静。
她就那么静静立在一旁,将眼前的种种看在眼里。
她心中更是明了,那位太子殿下既遣人出面,多半是为了这老卒。
而那位太子,她是有了解过他的为人和事迹的。
知道他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既然如此,想来也不会为难她们。
陈祺见局势不妙,眼珠一转,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朝着瘫坐在地的蒋寻道:“蒋...蒋所长,方才都是误会!”
“误会啊!周队正秉公执法,何错之有?”
“道歉之事,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蒋寻抬头,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以及埋怨...
陈祺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更虚,只能干笑两声。
他转而又看向贾珏,强自镇定地拱了拱手:“这...这位爷,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在下...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出言劝和几句,既与此事无涉,便...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开溜。
“站住。”
贾珏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陈祺身子一僵,缓缓转回身:“这位爷,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苦...何苦为难在下?”
“卖在下一个面子...”
“叫你等着,便等着。”贾珏打断了他,随后他朝那排肃立的巡检扬了扬下巴,“把他拷住,免得他瞎蹦跶。”
那几名巡检毫不犹豫,应声上前。
陈祺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们干什么?!我可认识你们陆总长!”
“你们最好不要动我?!”
然而任他如何叫嚷,那几名巡检却充耳不闻。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另一人往他膝弯处轻轻一磕,陈祺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是龇牙咧嘴。
“你们...你们反了天了!”
陈祺挣扎不得,只得扭头朝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傻的随从嘶吼,“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叫人!快去!”
那几个壮汉如梦初醒,随即转身就跑。
他们都是陈祺豢养的打手,平日里吓唬吓唬平头百姓还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更遑论,跟官差动手了!
巡检们见状,作势欲追。
“不必追。”贾珏却摆了摆手,“让他回去叫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陈祺,嘴角微微上扬,“我倒要看看,他能请来几尊菩萨。”
那几名巡检闻言止步,重新站回队列。
陈祺听见贾珏这话,心中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挣扎着抬起半边脸,眼睛死死瞪着贾珏,嘶声道:“好!好大的口气!”
“你给我等着!待会儿...待会儿有你跪地求饶的时候!”
蒋寻在一旁听见这话,闭了闭眼,心中那是个直摇头。
这蠢货,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自己想死就算了,还要牵连自己的姐夫...
周常武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种纨绔真的是蠢到家了,仗着有点背景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这金陵没人能够治他了。
贾珏却连看都懒得再看陈祺一眼。
陈祺见他这般无视,心中越发慌乱,这和他以往遇到的事儿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以往自己只要隐晦暴露自己姐夫的名号,对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最不济也是各退一步,事后还能坐下喝杯茶,谈谈“误会”。
可眼前这人,却连眉毛都未动一下,这般的漠视他,反而让他真的感到害怕了。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语气软了几分:
“看...看阁下气度,应也是大顺军中之人。”
“阁下初来金陵,或许...尚不知此地人情往来。”
“在下...在下奉劝一句,和气生财,何必为了一个...一个老卒,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今日之事,咱们各退一步,日后也好相见...”
这话一出,贾珏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祺脸上。
陈祺被他那看杂碎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
还未及再开口,便听贾珏淡淡道:
“你太聒噪了。”
接着他又冷冷的补了一句,“赏他两记耳光,让他安静些。”
陈祺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你敢?!我姐夫可是杜永!在金陵驻防的杜永,你去打听...”
话音未落,按着他的巡检已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祺拼命挣扎,嘶声喊道:“蒋寻!叫你的人住手!住手啊!我要是有个闪失,陆总长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蒋寻只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
一名巡检抬起手,作势就要打下去。
“慢着。”
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却是周常武。
陈祺眼中露出一丝希冀,难道这老兵要为自己求情?
是了,他到底是个巡检,总要顾及上官的面子,或许...
然而,只见周常武上前两步,朝着贾珏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报告!”
他顿了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否,让俺来打?”
这话说得字正腔圆,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显然,他已经忍这个家伙许久了。
贾珏微怔,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周常武得令,大步走到陈祺面前。
他身材本就魁梧,是常年军旅生涯练就的一身筋肉,即便穿着公服也掩不住那强健的轮廓。
他对那名抬手的巡检,语气客气道:“兄弟,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