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那个杀才发的军情急递,按流程他这军情司主官不得不报,谁知偏偏撞上闯王坐镇都督府,更倒霉催的是,湖广布政司弹劾的奏报,竟也同时送到!
两份文书,一武一文,内容截然相反,却又相互印证了“调兵”与“民乱”的事实...
这...是非曲直难以论说啊!
他只能暗自哀叹:“唉!真他娘的倒血霉了!狗日的方志远,你这混账可害苦我了!”
那方志远,山东流民出身,当年一路逃难,颠沛流离到了河南才投的闯军。
三十二岁爬到师帅这个位置,确是一员打起仗来不要命、鬼点子又多的悍将。
但这人毛病太多了。
极好争功,性如烈火,还很护犊子,喜欢包庇手下。
性格桀骜不驯也出了名的,因此在军中人缘奇差。
若非他这臭脾气连累,以其战功和能力,未来绝对是一方节度使的材料。
刘国忠自诩陕西元从嫡系,实在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刺头,去硬触闯王的眉头。
方才不过是出于同为军中同僚,那点可怜的香火情分,象征性地替他辩解了一句,立刻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哪还敢开腔?
吴为华,身为政事堂平章知政事兼掌通政司,实为内阁大学士兼类似“xx办公厅主任”的角色,权责甚重,属于是文官领袖之一。
因此他一直随军行动,跟随张逸东征,后又随之北上与张承道会师,也是第一位随驾入京的核心文臣,深得信任。
吴为华终于向前微踏半步,率先开口,嗓音沧桑却沉稳如山:“大王、世子殿下。”
他对着父子二人微微躬身,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湖广布政司发回的仅是初步急报,方师帅的军报亦是一家之言。具体细节、是非曲直,尚需深入核查,此刻不宜即刻定论,以免有失偏颇。”
“无论湖广布政司如何陈述,亦或方师帅如何自辩。”
他语气加重,表明立场:
“臣以为,都应待后续详细调查结果呈报后,再行最终定夺,方为稳妥。”
他先定下了“重调查,缓决断”的基调。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然,纵有万般理由,方师帅此番行事,确属过激,更严重悖离制度!”
“即便耒阳真出现‘大规模民乱’,情势危急至必须动用兵马弹压,也应先由湖广布政司紧急研判,呈请节度使邓光宗下令调兵,同时以六百里加急奏报通政司与大都督府备案,此乃定制。”
“此次,根据湖广布政司奏报,以及第十五师军情急递,内容来看,所谓‘民乱’实际上规模不大,完全不需要动用野战精锐,地方巡检或许就能处理。”
“方师帅擅自调兵,越俎代庖,此风绝不可长!”
“若人人效仿,则国法军纪荡然无存,后果不堪设想!”
湖广左布政使费孟昭是四川籍官员,与吴为华私交甚笃,乃是大晟隆昌三十二年的同科进士,以刚正不阿著称,也因党争罢官归乡,后经吴为华劝导方归顺新朝,能力出众,已步入大顺文官核心。
但吴为华此刻并未因私废公,他后面所言,完全站在国家制度和秩序的层面,武将这种行为必须要遏制。
这个和文武之争没有关系,而是维护制度的严肃性。
即便最后查证结果,证明方志远所说才是真实情况,湖广布政司、衡阳府、耒阳县才是有大问题,但其“程序错误”的本质无法改变,必须受到相应惩处!
他本人深恶党争,不希望此事扩大化演变成文武之间的恶斗,但作为大顺中枢重臣,他必须严厉指出武将擅自调兵的严重性。
这是制度红线。
如果他要偏袒湖广布政司,就不会首先强调“等待调查”、“不宜即刻定论”态度。
而是直接站在文官的角度说话,直接把锅扣在方志远身上。
更不会在最后从制度上去指出问题。
历史上乃至大晟,都有骄兵悍将难以节制,最后尾大不掉的情况,最终酿成巨患的教训,殷鉴不远!
吴为华此言,既是秉公,更是深谋远虑。
说完,他便缄口不言,态度已然明确。
刘国忠见吴为华发言完毕,偷眼瞧了瞧父子二人的神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道:
“吴平章所言...所言极是,方志远此举,于制不合,确...确有大大的不妥之处。”
他先肯定吴为华,定性错误。
然后,他话锋尝试为军方稍作转圜,语气小心翼翼,字字句句都掂量着:
“然...然其军报中,所言情势确有万分紧急之处...叛匪都围攻县衙了...若属实,则关乎地方存亡...”
“当然,臣绝非为其擅权之举开脱!”他急忙强调,生怕再次引火烧身,“只是以为...在最终调查结果出来前...是否可稍稍...那个...体察其情急之下或有‘从权’之虑?”
“当然,最终情况仍然...需要等待邓节度那边详查回信之后,再做...再做最终定夺...”
他的话越说越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刘国忠这话不是为了和吴为华对立,也不是为了方志远说话,而是站在武将政体利益上说话。
试图替武将找补一点“情有可原”的理由,毕竟他也是武将系统一员,也是要颜面的。
这个时候还是要站出来帮大家说话的,此时一声不吭,以后其他人怎么看他?
“哼!”他话未说完,张承道一声冷哼打断,“放嫩娘的屁!啥叫从急行事?啥叫从权处置?啊?!”
张承道突然猛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你给老子说清楚!”
“他方志远凭什么‘从权’?凭他手里有刀把子?就能‘从权’调兵去杀老百姓!?”
“不管是几百个,还是一千多个!”
“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都没了啊...”
“就因为一句‘从权’,就都没了!”
“老子还没坐上那龙椅咧!”
“这狗日的就想逼老百姓,造老子的反了!?”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老子!”
“老子问你!当初刚进四川那会儿,咱们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老子是怎么跟你们这帮杀才说的?!”
“当时你们又是咋个捶着胸脯跟老子保证的?!”
“说话!”
张承道一声声大喝!
将刘国忠彻底压得抬不起头,冷汗直冒。
第44章 整顿粮政
刘国忠的头垂得更低了,喉结艰难的滚动,不断吞咽的口水,许久才轻声说道:“二哥...俺...俺记得!俺没敢忘...”
“您说...咱们从今往后,不再是打家劫舍的流寇了,以后要打天下...打天下就要要...要有打天下的章法,要...要立规矩!”
“立了规矩...任他是谁,再不守规矩,欺压良善,祸害百姓...”
“那就...那就该杀就杀,该剐就剐,全部按规矩法办,绝不姑息...”
“嫩他娘的猪脑子还记得就好!”张承道指着刘国忠,一副怒其不争样子,“老子还以为嫩忘了本了!”
“忘了你当年在米脂乡下是个啥屌样子了?!啊!”
“你忘了官差催税,是咋个把你家那些锅碗瓢盆都抢走了的咧?”
“忘了他们是怎么把你爹摁在地上抽鞭子的咧?”
“忘了你妹子,是为啥被地主老财拉去抵债的咧?!”
“她后来咋样嘞,你心里没数吗?!”
“啊?!”
“嫩他娘的!现在穿上这身皮,挎上这口刀,就他娘的忘记以前欺负咱们的那帮龟孙的样儿了?!”
“忘了咱们当初为啥要造反的咧?!”
张承道的咆哮声中带着一种痛心,和源自心底最原始的愤怒。
说实话,在座的人都是站在不同角度说话。
吴为华站在制度和秩序层面,冷静剖析利弊。
刘国忠是带着武将体系的立场和那点可怜的袍泽私心,试图和稀泥。
而他是真正站在那些可能被冤杀的老百姓,他们的立场上咆哮!
张承道是个明白人。
他心里清楚,自个年轻的时候虽然莫读过什么书,是个实打实的大老粗。
但是这些年,在自个儿子坚持不懈地给他念书、分析古今兴衰、灌输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思想”之后,他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蜕变。
或者说是“大脑升级”了。
即便他外表仍是个粗犷的糙汉子,骨子里还保留着那股子传统老农的执拗和实在味儿,但他看问题的眼光早已不同往日。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大顺能坐在这紫禁城,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他张承道有三头六臂!
靠的是“均田减赋”让千万泥腿子有了活路和盼头!
靠的是“等贵贱”给了那些世世代代为奴为婢,又命如草芥的人,一丝挣脱枷锁的希望!
靠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策赢得了底层民心,吸引了无数像吴为华这样的能人干才来投效,靠的是天下百姓觉得跟着他爷俩有奔头,才愿意提着脑袋替他爷俩打仗!
他手底下那些如今能征善战的兵,家里都是分了田的,是直接受惠了利益的!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大顺败了,到手的田地就可能飞了,刚看到点影子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比谁都明白谁对他们好!
张承道骨子里仍旧保留着老百姓那颗最朴素的价值观,能够真切地代入老百姓的情绪中去。
同时,他更比谁都清醒地认识到:
坚定不移地维护老百姓的利益,就是维护他老张家江山最牢固的根基!
这两者根本不冲突,根本就是一体两面!
诚然,他以前也不是啥好人,当流寇那些年,他带这人也没少干那些糊涂事。
可那是没办法!
是被大晟朝廷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逼得活不下去了!
都是为了活下去!
他不得不做!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要坐江山的人!
他不能再和过去一样只图一时痛快...
否则,这大顺和那该死的大晟朝廷还有啥区别?